雨声沿着檐牙滑下，敲在院内的石板上是一片细密的节拍。灯笼在风里摇着，光影在甬道上斑驳，像被撕开的旧幕。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硬度，鞋底压着水珠，发出轻而冷的声音。

书房的门半掩着，纸门后透出蜡烛的黄。内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肩膀方正得像一座小山。他的笔停在宣纸上，指节还留着墨色，动作像是刻在胸口的习惯。桌上传来火焰的嗞响和纸被翻动的细碎声。

她没有先声。门縫挤出一股湿冷的空气，带着雨的草香。她走到灯下，停住，手里摊着一叠带着泥点的名单，纸边被雨水软皱。

他不回头，只把笔放在纸上，用背后的声音问：“深宵来访，莫非是要变更奏折？”语气平静，像一个递出判词的匠人。

她的肩颤了一下，声音收得很短：“他们要征走四户人家，清点兵丁。父皇要新军需，官府有名额。”她把名单推到桌上，指尖仍带着泥土味，“这一页，是来自青楼外的旧巷，都是女子的名字。”

他低头翻看，指尖敲击纸面，敲得不重。桌旁的灯把他脸侧刻成几道冷峻的线条。过了很久，他才抬眼，目光像专注的裁判，“名额是名额，律中有数。皇命之下，无可更改。”

她的呼吸忽然浅了，手攥得更紧，纸角刺进肉里。“可是他们有孩子。连门梁都要拆了。你是知道的——”话到半截，她停住，像是被什么钝器抵住胸口。

他合上纸，动作慢得像放下一把刀。语速依旧缓，但每个词都有棱角，“知道与能为，是两件事。你要我救他们，还是要我替你救？”

她扯出一声笑，笑里没有温度：“你一直是这样问我。最后我总是请你以宰相之名，替公主之位做几笔不可告人的勾当。”她放低声，声音里有点冷，“如今不同了，我不是孩子了。”

他沉默，手里把弄着一枚小小的木牌，边角磨得发亮。那是她小时候丢失的玩具——她记得被送出宫时留下的唯一证物。木牌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许年。

她的眼前一阵空白，像被雨水打碎的镜。“你……”话却再也说不出名字来。胸口有东西无声地裂开，像是她以为缝好的旧布。

他缓缓放下木牌，像把一封旧账递过去。他抽出一张笺纸，压在她手心，纸上印着官印，红得鲜亮。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奉了皇命的改名书——不是给士卒，不是给市井，而是她的。

她的指头触到印泥，冷得灵魂都要颤一下。纸上，昔日的“公主”二字被划去，替换上一个生硬的姓名。墨迹干得还不透。

他把视线拉到她脸上，声音不高，平如岸石，“从今以后，朝中不再有你的冠名。你若想要他们活着，用你的名字换一换这些布条，换一换这些官印。我可以替你做，也可以不做。”

雨继续打在檐上，像人在严冬里咳出的短促声。她的手在发抖，指关节白了。灯光在纸上晃动，像一个名字被浸湿再被抹去。窗外偶有秋蝉，叫得清冷。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火，也有冰。“你要的，无非是我交出身分？”她的声音变细，像被割薄的绸，“你曾替我守过秘密，也曾为我决断。如今你要一个代价？”

他合上眼，像折断一根线。呼吸出来，像一把刀割进夜里，“代价，是你承认自己从未拥有过免除。或者，你承认，你一直是个可以被交出的人。”他停下，指尖敲了敲桌面，“这是个选择。”

纸在她手里，纸上的字像一枚针。她的心被一支针扎透，疼得突然鲜明。她想起母后离去时的背影，想起父皇曾经的目光——都是那么远，那么冷。

她把名字撕了半边，指甲深陷纸里，声响细碎却像砍下最后一根弦。木牌落到地上，发出微鸣。她抬头，对着他，眼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决绝，“我选你，宰相，不是因为你给我余地。是因为我知道，你比朝廷更会算计。”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阵短促的动摇，继而回缩。他伸手，一字一捺地在那张改名书上按下自己的印章，声音很低，“好。既然你要赌，我就陪你赌这一步。但记住，无论胜负，这世界上不要轻易把名字赠与别人。”

烛光在他的印章上停止了一秒，像心跳停了一拍。门外的雨停了，留下一片被冲净的夜色。她握着被戳破的名字，像握住了一个人该死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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