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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里潮气重,石缝里冒着淡淡的霉味。夜色像一张厚布,压在假山的背脊上,只留几道月光斜着,像刀口似的割在湿滑的石面。小丫鬟梅子循着老爷的吩咐进来,脚步轻得像要融进青苔。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枚绣花针,指节发白。
老爷倚着一块凸出的石头,身影被月光拆散成无数条缝隙。他抬手没有看她,声音从缝里伸出来,慢而冷,“灯都熄了,你也还在院里走。”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地放在石头上。
梅子弯了腰,声音小得像被捏住,“老爷吩咐我从回廊取了东西,晚了几步……”她的话裹挟着紧张,像被风吹得颤抖的灯芯。
老爷笑了一声,笑里不带温度,“回廊的灯都该有人看着,怎么会交到你手里?说来听听。”他把手搭在膝上,指节白得像没有血色。
被问话时,梅子把绣花针夹得更紧,指尖的血丝透出一条淡红。“是我疏忽了,老爷责罚我便是。”她的字句短,像是在算账。
老爷的眼睛在暗里像两团冷煤,他伸出手,慢慢把梅子的手腕拧过来。力道并不粗暴,是种精确的控制——要让对方知道她被握着。梅子吸了一口凉气,牙缝里响了一声,眼角的湿光没落下。
“你知道你失职会有什么后果吗?”老爷低声说,话像石缝里流的水,细却持久。他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把那只被拧的手翻开,手心里有她偷偷缝进衣领里的小纸条,边角已经被手汗打湿。
梅子下意识想缩回手,但老爷的指甲轻轻掐在那张纸上,一点点把纸摊开。纸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她母亲当年留下的名字。她的喉咙像被冰挤了一下,眼睛往里缩。
老爷的指腹在字上划过,像是在摸脉。他的口气变得慢,“你带着她的名字到哪里去?这是值得你犯错的理由吗?”每一个停顿都像扼住了呼吸。
梅子的话噎在喉里,手背贴着冷石,能感到从掌心沿着腕骨传回来的颤。她几乎是喃喃,“母亲……她说过,只要这字还在,我就不能离开……”
老爷突然笑了,笑里像是刀子绕着轮廓转。他把那张纸握成了团,手掌用力,纸边发出细碎的响声。梅子看见纸屑撒在他的掌心,如同雪屑却是泥色。那一刻,石缝里的风像被揪住,沉默吞没了她的声音。
“既然如此,”老爷说,声音放低了,“就把你所有能藏的东西都交出来。”他没有扬手,只是把纸团朝她胸口丢去,力度恰到好处,像是试探她会不会挣扎。
梅子的手颤了。她把胸前的布扣摸了一遍,指尖碰到的是一枚小发簪——母亲当年用过的,镶着一颗看不出颜色的玻璃珠。她本想紧紧护住它,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重、急,像被石头绊了一下。
“谁在那里?”老爷头也不回,声音加了硬度。脚步却回避了他的方向,转而冲向更深的石道。梅子借着那一瞬的乱,顺势把簪子从袖里抠出来,指甲刮到了金属,发出微弱的刺耳声。
老爷的手突然伸长,像猎物忽然绷紧了。他抓住了簪尾,指尖一冷,簪子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梅子听到骨节的响声,那声音薄得像布被撕开的末端。
“放开!”她说,声音里带出了一道裂口,不大,却足够让空气移位。她猛地一蹬,膝盖撞到石边,整个人向后仰去。老爷没有防备,手一滑,簪子从指间跳出,落进了积水中。
水花不大,却溅到他衣袖上,白色绸面立刻吸了水,染开一朵不规则的灰色。梅子趁势爬起,脚微肿的跟在石缝里擦过,手掌被青苔刮出一道细口,血顺着掌心流出,滴在石面上,和那条被揉碎的纸屑混成一处暗红。
老爷的目光里闪过一种古怪的情绪,他伸手去擦那一滴血,动作缓慢而有仪式感。手指碰到梅子的手背,冰冷,像是摸到了一块生石。他没有收回手,只是把血迹在自己的衣袖上一抹,唇角轻动,像是在咀嚼一件他不想吐出的东西。
“记住,”他的声音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听见,“这院子里,有些东西,任你藏到天明也不能带走。”说完,他把梅子推了一把,不是用力,而是用位置和重心,像把一个玩具推回原位。
梅子跌坐到湿苔上,背贴着冷石,胸口一阵阵胀痛。她扶着摔开的衣襟,手里却摸不到那枚簪。月光洒在老爷那被水湿了半截的袖口,像一道破了的白线。她看见袖口上的暗红在月下泛冷光,像一枚没有名字的印记。
石缝远处传来夜莺一声,清脆得像是把空气劈开。梅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像听见别人的呼吸。她抬眼,老爷站在假山的影子里,直挺挺像根柱子,他的影子把她的世界压成一条窄路。
她想起母亲的名字,那几个歪字像刀刻在脑里。她想起那枚簪,想起刚才在掌心滑出的冰冷。月光照在水面上,簪子静静地卧在水底,像一枚被忘掉的誓言。
老爷的声音又来了,淡得让人不寒而栗,“走吧。”
梅子站起来,脚有些发软。她的手背还留着血痕,石缝里余下的纸碎儿粘在掌心。她把掌心摊开,看着那几颗纸屑像没根的叶子,她没有哭,只是在胸口轻轻地收紧了一下,那动作像是把什么收进口袋,生怕再被人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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