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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斜斜地压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得松散。窗外下着雨,雨声和楼道里偶尔经过的脚步把夜分割成片段。门开的时候,门棱在地毯上挤出一声,父亲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烟抬了抬,灰撒在报纸上。
“回来了。”声音像铁窗。短。生硬。父亲没有看他,只用一只眼角余光量了一下门廊潮湿的鞋印。
他脱了湿衣,动作慢而有序,像在做一件必须完成但不愿多想的事。袖口有旧的缝线,指节上有细小白线,是年轻时干粗活留下的。他把手放在门把上,等父亲叫他名字却没有叫,全屋只剩下烟味和被雨拉长的影子。
“爸。”他先说。没有额外的感情,声音平静,像是考试时回答一道早已准备好的题。
父亲才抬头,脸上的褶皱像折了的报纸。嘴角像旧口袋,收不住话也丢不掉。低沉地:“你回这儿做什么?两年没来,想穷折腾我?”
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词短句硬,习惯把好听的话吞在下一句里。儿子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旧的,呈半月形——然后又把视线移开,像是躲避一把旧刀的反光。
“我回来看你。”儿子回答,淡淡的。他放下背包,取出一个小木盒,动作小心,像对待一个活着的东西。父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在盒子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快速地移开,像怕被抓到什么。
父亲嗤了一声,“看?你这话说得像律师。来看看我?来见见你这个老东西?别演了。”他吐了口烟,烟圈在空气里裂成一片又一片。
儿子没有反驳。他打开木盒,抽出一只小孩的布鞋。鞋子边缘磨得发亮,鞋里还有一撮发,发黑,干硬,像时间压成的东西。灯光下,布鞋边的一处针脚被撕开,里面露出一片暗红的血渍,已经干得像皮。
屋子安静到能听见布鞋在木盒里摩擦的声音。父亲的脸色像被手掌按了下去,呼吸堵在胸口里。手指颤了一下,烟差点掉到地毯。
“那天你说是风。”儿子抬头,眼睛里有一种冷静的清算,“你说窗户坏了,孩子跑过去,玻璃碎了,意外。”话像一支针,正中一个老旧的结。
父亲的牙齿咬了咬烟头,声音突然软成了别人的,“别装了,别把那天拿出来翻。你爸我做了什么,心里有数。”他的词里开始有裂缝,像冬天冻开的小河。
儿子把布鞋举到父亲面前,光线把他手上的脉络照得很清楚。他的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沉到地板上,“你说的是风,可风不会留下血,也不会在我门口把孩子丢下。”
父亲的手缩了缩,像被打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不再躲避。房间里的灯泡发出细微的嗡声,雨声像长针,缝进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父亲终于抬手,摸了摸木盒的盖沿,指甲掐进皮肤里。
邻居楼下传来一声骂娘的粗口,刺进寂静里像一把刀。父亲低声说了一句南腔北调混杂的话,带着一种被压抑的自我辩护:“那不是我想要的。”
儿子把布鞋放回盒里,盖上,动作像在封一封信。他站起来,身形比在他记忆里的还要笔直。灯光在他的侧脸上划出一条冷光。门口,他停了,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像看一件旧物待修。
“有些名字,用也该用到尽头。”他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铁上。父亲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瞬的恐惧,然后被倔强压回去。
他走向门外的时候,雨停了。地面的水珠在楼道灯下像散落的玻璃。父亲在沙发上瘫坐,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灭的烟。灯泡发出一声轻响,像最后的提醒。
门关上的时候,木头的那一声并不响亮,但回音像一记判决——落在夜里,和那只半掩的木盒,一起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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