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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檐瓦,像脉搏敲在夜的边缘。工作室里只剩一盏麻油灯,灯芯吞着烟。沈墨的手指在砚台边来回擦拭,指节上咸味的旧墨渗进皮肤,像从前的夜一样熟悉又远。墙上一幅未完的面孔泛着纸灰,纸边吸着他呼出的热气。
门被粗重一脚踹开,靴底把雨点带进屋里。张候的声音像铁器敲击,“画好了没?”三字不加修饰。随从老李挟着油布,口齿硬:“少爷要送上京,不要丑。”每句话都带着国法般的断定。
嫣儿脚步轻,屋里最细的声响是她的衣角摩挲桌沿。她坐下时双手合着,袖口湿了半截,袖带上缠着一条褪色的小红绸,绸边塞着几缕孩子的短发。她的声音很小,像被水浸过:“画什么都行。”
沈墨看她,笔尖悬在空气。她的颧骨旁有一道浅浅的旧刀疤,被发丝遮住大半;手腕上缠着新的纱布,纱透出一点暗红。沈墨的眼皮收紧,一种像要被提起的记忆在胸口拔刺。他想起曾有人也在夜里缝一只破袜子,手指缝得又细又急。
“不要那些尘世的东西。”张候伸手去掰那缕绸子,“人要漂亮,没伤痕。”话里像是订了画的规格。沈墨抬眼,语速不慌不忙:“我只会画见过的脸。”他话短,但有分量,像砚台翻过的一道墨。
嫣儿把袖口慢慢卷高。动作没有戏剧性,像剥开一层薄纸。露出的是一截缺了小指的手腕——断口的皮肉已长成粗糙的茧,边缘嵌着洗得发亮的指环。室内一瞬间静得只剩下雨声,指尖的缺失像被钉在了空气上。
张候的笑收了回去,眼里闪过的不止惊讶,还有一种被交易的算帐。他转头,声音冷了:“你这是故弄玄虚。”老李绷直,拳头在侧。嫣儿却笑了,笑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怨恨:“那根指头,换了我儿子的瓶口奶粉。”她说得平稳,像陈述一件账目。
沈墨的手颤了一下,笔触变短,像被铁线拽住。墨在纸上晕开,他开始速度忽快忽慢,呼吸跟着笔停顿。灯光下,纸上的眼睛成了两个湿润的黑点,像倦鸟回巢又被惊起。他没有删去刀疤,也在她掌骨附近留了一个空白,像是为缺失的指节让路。
张候站起,欲夺笔,老李跨前,脚步重得像槌子。嫣儿却把手伸向桌角,从怀里抽出那条褪色小绸,静静地放在沈墨面前。她的指尖触到了画纸,湿墨微凉;她低声道:“留着。”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把屋里的空气切成两半。
沈墨没有把笔递上。他靠近,笔尖最后一笔下去,是一个决定,不是妥协。他在画的背后,用细小的字写下嫣儿的真名,替她把断口记下。然后,他把画铺在桌上,嫣儿把缺指的腕子按在还没干的面颊上,留下一枚暗黑的印记。灯光抖了一下,印子在纸上黑得像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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