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细碎得像被磨平的砂纸,敲在窗框上没有声音,只留下深浅不一的湿痕。房间里暖气低哑,床单边缘攒着被熨过的褶子。林奕坐起来,手指在被角上划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圈,像是在把自己从什么黏腻的东西里慢慢剥离。
门外传来脚步,重又轻,像节拍器出错了拍。门被推开一条缝,秃头的张婶一屁股坐在床沿,手上端着一碗热粥,粥气在她指间缭绕。她的声音粗糙,带着城里老口音,像用旧毛刷刷地板:“起来了?别赖床,天都凉了,吃了再说。”话倒短。她把碗放下,手指在林奕手背上敲了两下,动作习以为常。
林奕没有答,低头看粥里漂着几片油皮。他想说早安,来不及吞下的词被粘在喉咙,化成嗓音的颜色,浅而远。他的嘴角抽动,像修理一件生锈的东西。张婶见了,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又将一小包自制辣酱塞给他:“别嫌,要有力气。”话音落处,房间里只剩粥气和她衣襟上的洗衣粉味。
敲门再次响起,这次敲得规矩。门开,韩教授站在门口,一身灰色大衣钉得笔直,手里夹着资料册,他的话像条长线,拉出来有条理又不急不缓:“林奕,资料我给你带来了。午夜福利视频需要确认一些记忆碎片的时间节点。”每个字都整齐放下,像量角器测过。
林奕向韩教授点头,眼神回避。他的手伸向床边的纸箱,那里被靠墙放着一个旧鞋盒,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张婶瞥了一眼,嘴里嘟囔:“那东西别乱翻,小心惹事。”她说话总是带着强制性的低频,让人听着就应声收回手脚。
林奕解开胶带,指尖带着胶的黏性。他把盒盖掀开,先是一股霉纸的气味跳出来,和粥香格格不入。下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儿童的画:两个人手牵手,太阳被画成一个大黄盘,盘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回家”。画角被啃掉一块,残缺处粘着一根细小的黑发。
林奕的指甲无意识地触到那根黑发,手一僵。房间瞬间像被风抽走了空气。韩教授抬眉,语调仍旧平静,但声音里像贴了层薄冰:“这是什么?”他问得像在读编号,像在念术语。
张婶斜了眼,一句话像针扎进棉布:“别问那么多,别闹了。”她把手伸过去,掌心粗糙,动作快而决绝。林奕却抽回手,把纸捧近胸前,声音低得像从被窝里爬出来:“这字……是我的名字。”他说这话的时候,纸在他胸口颤了几下。
韩教授的手指划过下唇,停住,随后放下资料册,长句里忽然断了:“这——时间不合逻辑。记忆与记录出现偏差,可能是前期植入的残余,亦可能是……”他的话又被他自己截断,那条理多出来的空隙里盛着不可言说的迟疑。
林奕闭了闭眼,雨点开始猛了。屋檐的水落下,像针,叮在铁皮上。林奕伸手把那根黑发平放在掌心,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斜影。那根发丝的末端沾着一片暗红,好像旧日子里被擦不掉的记号。
张婶在一旁咳出一声,嗓门里的粗糙煽出最后的防卫:“就是该扔的东西,你非要翻!别惹祸,听到没有?”话里藏着害怕,也藏着一种不肯认输的凶狠。林奕慢慢睁开眼,眼里没有恳求,只有测量和发现的冷静:“如果这东西写的是我的名字,那说明我回过这里。说明有人等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房间的湿气上。
韩教授看着那张被啃掉角的画,像看一处裂缝,忽然,他翻开资料,指着一页旧照片,指节发白:“照片上的时间,比你出生还早三年。”他的声音又平回了平,却带出一种无法回避的重量。
林奕把画重新放进盒子里,指尖留下一点儿黏痕。他站起来,动作干净,像切断一段不合身的衣裳。他看向门外的雨,眼里有被冲刷的期待,也有无处投放的疲惫。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小,像是要把过去拧出声来。他没有回头,口气平静但不可逆:“那个人,等我吗?”房间里只剩下雨的回声和盒子里,一行未干的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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