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窗扇上，像有节奏的敲击。厨房的台灯偏黄，映出玻璃瓶里黏稠的光。叶教授坐在桌边，袖口卷着细密的药粉印子，手指有一道浅浅的老茧。他用拇指沿着瓶口抹去一圈黏着的糖渍，动作很慢，像在算着什么。

小黏糖蹲在窗台，膝盖紧贴着胸口，脚尖划着窗框的边缘。她的头发还带着雨珠，像被压湿的绒线。她把一小块用纸裹着的糖放在掌心，纸上有几处被咬过的破口。纸的边缘湿了，黏着了灰。

门外有脚步声。刘大叔的嗓门先来了：“叶教授，外头来了人，说是——”声音被雨吞没了一半。他进门时鞋底带着水，声音像拖着铁板。

叶教授没有抬头，只在瓶里又转了一次，玻璃靠在指节上发出轻响。他说话像解数学题一样平直：“让他们等一会儿。雨大，车不好走。”

刘大叔蹬着门边椅子，粗声粗气：“等一会儿？人家叫得急的。我跟你说，你得——”他停住，看了看小黏糖，语气软了一截，“这小丫头，别吵着她。”

小黏糖低声笑，声音薄得像纸片：“我不怕。我只是想吃这块糖。”她把纸摊开，糖在灯光下像一小块琥珀，粘着一撮细小的黑粉。她的手指碰到糖，没用力，像怕弄疼了什么。

叶教授把瓶盖拧开，空气里冒出淡淡的酒精味和旧书的霉味。他看着小黏糖，那一瞬，眼角的皱纹像地图里的河流。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像在给自己下定义：“你叫什么名字？”

小黏糖抬头，眼里有雨的倒影，眨了两下：“小黏糖。”话很短，像一条扔出去的线，落地的地方没有回音。

叶教授闭上眼，指尖把糖拨到指甲缝里，然后又放回掌心。他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像在翻书页：“这名字，真粘。”他把掌心伸到小黏糖面前，像递交一件证物，也像打量一只昆虫。

刘大叔咳一声，不耐烦了，“你们别玩这套了。院里那边说了，研究所那栋楼月底要清场，设备搬不走的，就得——”他的手指敲桌面，声响短促，“得丢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在屋里划过。时间停了一秒，雨声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小黏糖的手一僵，糖滑出掌心，掉在地上，黏在裂缝里，纸屑粘在瓷砖上。她弯腰去捡，动作像被拉紧的弦，指尖碰到糖的瞬间，她的眉头猛地拧成一道线。

叶教授伸手挡住她，手掌覆盖那小小的背影。屋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地上像被拉开的墨渍。他先是沉默，接着把一张旧照片从抽屉里抽出来，照片边缘已经发黄。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很平常；背后，有斑驳的墙。

小黏糖的手颤着去摸照片边，指尖碰到女人的脸，像想确认那是活的。叶教授的鼻翼轻微抽动，像一个闷声的计时器在抖动。他说，“她叫林糖。是你妈。”声音里没有原本的平静，更多的是一步步被耗尽的温度。

小黏糖吸一口气，像被人扎了一下。“她……为什么不在了？”

刘大叔回避地看了看窗外，说话像在搬砖头：“当年有事儿。没法。”他不肯再往下说，嘴角硬硬地抹开。

叶教授把照片背面掰开，钢笔字迹斑驳——一个名字，一串数字，还有一行被水渍模糊的字：“保留样本，必要时联系。”他把照片靠近灯下，像在检验一片纸的真相。手微颤，灯光切过他的手背，映出几根突出的静脉。

小黏糖的眼眶热了，但她没哭。她把那块掉在地上的糖拾起，糖的一角粘着照片的角，粘得紧。她咬紧牙，像在咬住一个秘密：“你是不是……一直在藏我妈。”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像玻璃被裁切。

叶教授转过头，目光里有一种累积已久的决绝。他把照片放回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清脆，像最后一块盖子落定。他站起来，站得笔直，像一根被拔高的针：“我藏了。但我没有藏你。”

门外，雨声变得更急促。刘大叔把外套甩在椅背上，一边结结巴巴地往门口走，一边扯着嗓子：“那人又打电话来了，说要今晚来清点。叶教授，你准备什么搬？”

叶教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手撑着窗沿，望向外头被街灯割成碎片的夜。雨把街道洗得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霓虹一闪一闪，像心跳的灯泡。他的影子在窗玻璃上重叠，与小黏糖的影子并在一起，两个轮廓贴得很近。

他回头，声音薄而冷静：“把糖藏好。别让他们发现那瓶。”

小黏糖把那块糖紧紧放回纸里，手心有汗。她抬头看着他，眼里像一池静水里掉下一粒石子，圈圈涟漪荡不开。她忽然说了一句，像把一把钥匙扔在桌上：“如果他们拿走了，妈妈会不会回不来？”

叶教授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的纹路像隔着一层薄雾。他没有立刻回答。屋里只剩下雨和钟表的齿轮声。最后他说，声音低到像是逼出来的：“就算拿走，也得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门外有人敲门，敲得急。敲声像利刃，一下一下，敲进每个人的胸口。小黏糖的指尖在纸里发现了一小撮白色粉末，和她小时候被治好的那种药不一样，冰冷中带着粘黏。她抬头，眼睛里忽然有光，光里有恐慌，也有决定。

叶教授听见那敲门，像听见某个期限到了。他把手里的瓶子又转了两圈，瓶里残留的糖映出他疲惫的脸。他把瓶盖拧紧，声音像最后一根弦被拉紧：“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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