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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湿布,压在池边的芦苇上。水面剪着微光,像被人用指尖刮过。余墨把衣袖拽到手肘,指尖还残留着路上泥土的腥味。他站在码头的一角,身体像靠着一根看不见的桩,僵住了。
老周的船靠了岸,橹声低沉。船舱里有人咳了一下,声音像被旧布包着。老周先下船,一只手按着船沿,另一只手拽出一条湿布,像在卖货时撕布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客套。
“给你看着的。”老周把湿布铺在膝盖,露出下面的人来。那人还坐着,背部弯着,像个压着重负的包裹。头发贴着水珠,像河泥里抽出的草。余墨认出那抹光——不是鲜金般的闪耀,而是皮下一种瘦而硬的亮,像鱼鳞被粗糙抚摸过后的反光。
男孩抬眼,眼里有水,像被长时光打湿的纸。声音细,带着潮湿的颤:“他让我写了名字。”
老周咧嘴,露牙,话里没温度:“你看着,城里的人说是福缘。谁有金鳞,谁就能……”他的话到半截,像是咽下了什么,声音变短,粗砺:“能卖个好价钱。”
余墨伸手,也不知自己想摸什么。手指碰到男孩的肩膀,皮肤冰凉。男孩顺手把衬衣一翻,肩胛上,一圈被撕得发白的痕迹,像被东西一圈圈圈走。余墨的心口猛地被按了一下,呼吸缩成一个词。
那痕里,有一小小的刻印——不是花纹,是字。是用火烙下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偷学着写的。余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那几个字。他的手指颤得厉害,按在字上,像按在自家旧柜的刻痕上。
“阿……阿墨?”男孩的声音里含着试探,像试探着外面风的方向。余墨的名字,被烙在别人的皮上,发出粗哑的回声。码头上所有的声音都退了一步,只有蛙叫,像不愿参与的证人。
老周耸肩,一句话没接,眼角却往码头另一头看了一眼,像是怕什么听见。余墨回过神来,嘴里只出了一句:“你叫什么?”
男孩缓缓吐出两个字:“阿良。”他的口音里夹着河滩的沙,字里却有别人的轮廓。余墨看到男孩的手背,有一道旧伤口,像是被线拉过,线头里藏着一枚小木片。余墨伸出手,动作轻得几乎像在祈求。
木片被抽出来,表面被磨得光滑。有一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里面刻着一笔,是余墨小时候画给妹妹看的那个符号。余墨的眼皮一下子跳了两下,喉头像被扼住。他无法立刻说出话来,声音先回到嗓子底,滞在那儿,像落在池里的石子,涟漪扩散。
“你们……谁带走了她?”他问,语气忽冷忽热,像风里被东西刺到的手,缩又伸。他看过去,老周的脸抽了抽,像本来想说的词被人抢了。男孩的眼里忽然有热意升起来,像被太阳割破了。
老周转过脸,低得几乎是在和木桩说话:“城北有个店子,牌匾没字。人来人往,钱一摆,人就换走了。”话到此处,他吞住了,像吞下一颗苦杏。
余墨听见自己的呼吸错误地快了,像一个年久的钟被敲了两下。风把湿布一角掀起,露出男孩颈间一串细小的结。余墨顺手抓住,手心触到了结上还未干的血痕。刺痛像刀滑过指尖,一下扩散,带来一股无名的酸。
“你要他的人,还是要他身上的金?”老周问,眼睛没有在看男孩,而是盯着余墨的拳头在动。余墨的掌心在抖,拳头却像已经决定好了一样,握紧了。
男孩忽然笑了,笑里没有快乐。笑声短。像铁片碰撞。然后低声说:“金鳞不是池里栖的。可他们开口,像是池里的人。”
余墨没有说话。他把那枚木片夹在指缝里,像夹着一封无字的信,然后把它放在男孩手里。手指触碰的瞬间,余墨看见对面码头的灯火像被吹灭一样,一盏一盏死去,夜更深了。
他站起来,动作慢得像在做告别。脚步声在湿木上短促有力。余墨转身时,回头看了一眼男孩和老周,水面回以一片寂静。余墨的声音低到几乎没有波纹:“别再叫他金鳞了。那名字,已经被你们当成货。”
他说完,扔下了一句更短的话:“把那块牌匾拆了。”然后他没有等回答,向村外走去。身影融进黑里,像被泥水吞没。码头上只剩下一段发硬的光,一张湿透了的木片,以及男孩嘴角垂下的那一滴未落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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