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檐下抖了一下，像有人轻轻咳过。洛婉坐在矮榻边，手里的绣帕被她指尖揉成一团，丝线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屋内的温度像缩成了一只小兽，夹在窗棂和被褥之间，悄无声息地冷着。

门被推开，风带着雪粉钻进来，连带一股旧纸张的霉味。管家赵叔迈着沉而稳的步子进来，他的嗓音像楼梯上的灰，干燥而直接：“大小姐，小姐来了。”

门后是沈宸，身影被门框切成两半。他的衣袖裁得利落，发髻没有往常的随意散乱。沈宸走近几步，脚尖在地毯上画了一个沉默的弧。他的说话像拖着的笔锋，缓慢却有力：“洛婉，这纸，交给你以后，我想你应该知道它会被谁看见。”

洛婉抬眼，灯光在她眼里并不温柔。她放下绣帕，指尖还留着线头的松弛感，像人在完成了一次停顿后的呼吸。“给我，”她说，话是短的，但没有躲闪。

赵叔把纸摊开在低桌上。纸边有被指甲撕裂的痕迹，墨迹像受伤的鸟，往外渗。沈宸的手一指，那个字眼明晃晃地落在木纹里——“鸾”。

屋子里突然静了。钟表咔嗒两下，像被人拧紧的弦。洛婉的喉结动了动，她的声音像抹过冷水：“这是谁写的？”

沈宸的声音没有变化，他把话拆得很开：“是你母亲。她临终前写的。”

这一句像刀，刀面擦过碗沿的声音。洛婉的手收紧，指节的白色慢慢冒上来。她看向纸，指尖悬在那“鸾”字上方，仿佛触及到一个黑色的孔。她的呼吸变得浅，却有节奏，像在数着什么。

“她说了什么？”她吞字，语气里有一丝匕首般的冰冷。

沈宸歪了歪头，像是在整理句子：“她说——你不是庄上的嫡女。”他说完，眼里有一瞬的防备，又像有人在等待回音。

这句话埋在灯光里，响了很久。洛婉的视线开始抖。她看向墙上那幅挂着的鸾鸟绣像，绣线褪了色，眼睛里却好像还带着旧日的光。她的手颤得更厉害，直到纸被她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碎纸边上露出一缕金丝——一截被夹在信中的发丝，染着微微的泛黄。

“所以，我是谁？”她没有哭，声音像一把冷刀刃，划着自己的嗓子。问题被拉长成一道桥，人的影子沿着桥慢慢滑下。

沈宸沉了一瞬，换了种说话的节奏，像学者在给出一个注解：“你是被换来的。她在信里写——真正的洛家嫡女在那年入了湖，母亲以她的婴儿换回了你。她说得很清楚，名字也写了。”

洛婉爆笑一声，笑声被屋檐的雪吞去。她抱着信仿佛怀里藏着一个活物，指甲刻进纸里，纸的纹路像是给她的指骨刻下一圈圈影子。笑声降下来，变成干干的呼吸。

“名字？”她重复，像在试探这个词是否真实。她的手抬起，指尖划过信上另一行字，那个名字像被水浸泡过后沉下的石头，黑而沉默。

沈宸没有看她，眼神投向窗外的雪。外面白得像被人反复擦拭过的脸。他的声音细了：“她写的是——‘初雪’。”

这名字落下，屋内像被扯掉了一层布。洛婉猛地站起，椅子撞到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扑向窗子，手掌贴上玻璃，冷得像切肉的刀片。雪还在下，叩着窗框，有节奏。

她咬住下唇，血味在口中窜起，苦涩地占据了整个里屋的空气。她回头看向那截发丝，突然用力，把它扯断，像是在扯自己的影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信纸上，墨迹被染开一小圈，像一只微小的黑花。

赵叔的声音粗糙又短促：“小姐——要不要我去通知老爷？”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框上，指关节发白。

洛婉低头看那一小圈血，心口像被什么捏了一下。她抬手，指尖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字迹滑得不稳，但每一笔都像敲在钢上——鸾。然后她把那纸团扔进了炉灶，火苗舔住它，瞬间烧出憋闷的烟。

烟里，有一瞬她仿佛看到湖面映出的两个小小的面孔：一个被雪覆盖，眼睛里住着不肯醒来的安静；另一个，好像正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陌生的、冷静得恐怖的承诺。

炉火把信化成灰，灰在空中旋成一圈又散开。洛婉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锁着的箱底发出的：“那就把名字还给我。”

沈宸的手伸过去，想扶她，却停在半空，手背上的血色像是答非所问的印记。门外的雪声更密章了，像是押送着整个屋子下沉。洛婉转身，脚步既慢又坚定，带着那团未燃尽的余怒。她没有回头，像把什么东西重新埋进了地里。而门在身后合上，闩钩落下的声音，清脆到像一把刀割过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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