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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灯管发着低温的白光,像一块没睡醒的石头。空调在头顶挤出一股淡薄的药味,和楼下小吃摊油炸的气味叠在一起,像一条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潮汐。墙上的钟跳着,是一段单调的机械节拍。阿林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冷硬的靠背,手里攥着一根快燃尽的烟,烟头在黑暗里咬着他的指缝。
床上的母亲睁开半阖的眼,眼白像是被夜晚晒软的瓷器,里面有条细微的红纹在游走。她嘴唇翕动,像要把一个字挤出来,但只是发出干涩的声音。她的呼吸被氧气面罩剪成了断句。
“活着就是恶心。”她突然说。声音比屋内的机器都安静,像是把一块什么东西丢在地上。阿林的手僵了,烟熄在指尖。他没有回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替她把被子拉高一点。
门外有人推门进来,是隔壁值夜的王嫂,戴着围裙,嘴里还含着一口包子的味道。王嫂看见床上的老太太,没做姿势,先拍了拍阿林的肩膀,粗声说:“别光坐着,喝点水。”说完就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上,动作里没有怜悯,只有速度。
医生外套口袋里的听诊器冷得像钱。苏医生低声交代,语速像讲课,清楚且疏远:“骨髓衰竭引起的多器官功能不全,输液维持,呼吸支持。现在能做的,很少。”他把目光放在阿林脸上,像是在盘算账本。
阿林把水送到母亲唇边,母亲的手抬起来,指尖在他的掌心摸索,力道比半夜的风还轻。阿林无意识地翻开她的掌心,那里有一个折得很细的纸团,像个小小的秘密。纸团边角的颜色被汗和灰揉成了麻点。
他抽出那张纸,摊开来,是一张小小的当票。字不多,字迹歪歪扭扭:当号、金额、时间,盖着蓝色的印章。下面还有人写的一行潦草的名字——他的名字。纸上还有一处被揉破的口子,像是有人曾用指甲使劲划过。
王嫂凑过来,用眼角往他看了看,声音低而直接:“她把首饰当了,给你还债的,昨天晚上办的。你不知道?”阿林听到这句话,感觉胸口被一只手按住,气被压成了小玻璃珠,滚来滚去不肯散开。
他记得那晚,自己在赌桌边把最后的钱推了出去,记得手机里催债的短信像刀片一样往里扎,记得躲着母亲的电话回音。他也记得从来没告诉母亲真相,因为每次想开口喉头就像被一只猫抓过,留下一道生疼的红。
母亲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瞬,她把当票放回阿林手里,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坚持:“别让他知道。别丢下我。”她说“他”时,手指轻轻颤了,像是怕字被风吹走。阿林的嘴里干得开不成一句话,只能把当票捏得更紧,纸角刺进肉里。
监护仪一声声像小石子落在水面,规律在那儿,像个不肯撒谎的钟点工。阿林贴着耳朵去听,想从里头抓出点希望来。仪器忽然变得急促了,屏幕上的线条摇晃了一下,又抖回去。王嫂在门外咳嗽了一下,像是在抽一根长烟。
母亲又笑了,笑里没有什么光,她的声音像旧唱片卡了圈:“活着就是恶心,知道不?但你得把我的葬礼办好。”她说“办好”时像是在念条清单,像习惯了把生活拆成股本再分配。
阿林把当票塞回她的手里,指尖碰到的那一刻,纸上留下了一枚微微的血印——不是母亲流的血,是他的指甲下渗出来的肉色。那印记像一只小小的证据,证明着什么被付出了代价。他想把它擦掉,但指头一缩,像有人在他胸口按下了开关。
门忽然被敲了三下,是硬的敲法,像有人站在外头念清账单。声音穿过病房的薄墙,落到地上,回声清得像刀。“陈林。”门外有人喊,声音带着一点笑,带着点算账的冷硬,“你该还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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