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旧游乐场吞进阴影里。铁皮的摩天轮还挂着几只残灯，光像干了的眼泪，断断续续。风从破了洞的帐篷缝里钻进来，带着霉和甜食发酵后的黏腻味道。苏笙把背包拉紧，肩带在她肩胛上划出一道生疼的红印。

张大志站在入口，手电筒的光像一只迟钝的猫在地面上扑腾。他嗓门低，话像砍柴：“别张扬。有人在盯着，或者不止一个。”每个词都短促，有生硬的边缘。

林博士慢慢抬着相机，镜头里先是尘粒，接着是倾斜的旋转木马。她的话浅而精确：“空气里甲醛和霉菌的比率异常，说明这里最近有人清理过。还有烟草味，不像是来过一次的痕迹。”句子像解剖刀，割得冷冷的。

他们往深处走。木马侧脸的漆剥落，眼窝里剩一圈锈。脚步声在封闭的铁轨间跳动。苏笙的手指不停抠着指甲，像在抠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短，浅，像被塞进了纸杯。

一个旧布娃娃挂在杆子上，脸朝下，裙摆处缝着几行幼稚的针脚。苏笙停住。她伸手，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僵住——那里有一根红色的发夹，和她女儿小时候戴的同款。她记得那发夹是去幼儿园时掉的，她曾在床底找过一小时。

张大志的手无意识地搭在枪套上，嘴里冒出一句：“谁干这事，人就不是好东西。”这话里没有疑问，只有愤怒像生了刺的木头。

林博士蹲下，把手电低斜，光线落到木马底下。她捡起一只小皮鞋，鞋内塞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她翻开，瞳孔收紧但语调没有波动：“这是……有时间标注。”她的指尖颤了，像试探玻璃温度。

照片里是一个孩子睡着的侧脸，房间里的光被窗帘切成条。孩子的额头上有一道小小的白色贴纸。背面有字，字迹歪斜，像是用力挤出来的：姐姐不要醒来。苏笙的手在照片上停了半秒，然后一下被抽走，背脊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向外扯了一下。

空气在那一瞬沉静得像断电。风停。机器的残音也像被收回去了。苏笙听见张大志的呼吸在她耳侧，粗糙。他的声音低了，像怕惊动什么：“这字……午夜福利视频得拍下来。”

苏笙跪下，手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照片一角被撕掉，那里像缺了一块记忆。她没有说话，只把那只小皮鞋放回木马底下，动作像交还一个旧罪。她的喉头像被砂纸磨过，咳出两个字：“是谁？”

林博士把相机放回肩上，突然把手伸向帐篷深处，指匀细的光带过去。帐篷的影子里，有一张被灰尘覆盖的脸色纸板。纸板上画着笑脸，嘴角被人用针挑了细小的洞。洞里塞着一根线，线的一头系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徽章——徽章上刻的是她女儿的名字首字母。

苏笙的手抖得更厉害，指甲把掌心划出一个小口子，血珠滚落却不疼。她抬头看向帐篷的深处，那里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黑洞，什么东西在里面动。音乐盒的曲子停了，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更短的旋律，像孩子的低声哼唱，间里夹着一个熟悉的、用玩具音箱变形过的声音，念出她小时候的绰号。

声音里没有笑意。它像把人的名字从骨头里拔出。苏笙背脊直直，眼睛开始洇出盐水，她的声音小到几乎不可闻：“你到底——”话还没说完，帐篷的帆被人从里向外一拉，一只被泥污染黑的手套慢慢挂在帆口，掌心朝外，像在做最后的敬礼。

那只手套里夹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孩子的笔画：“姐姐，别找我。”下面多了几颗被压扁的彩色糖粒，像是刻意留下的脚印。张大志用力吸了一口气，鼻子里像刮出一种破布的味道。他举起手电，光线刺过纸条，照在苏笙的脸上。她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侧影，外面还有一个更黑的轮廓，站得很直，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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