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煤炉里的一点红。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田埂上冷泥的味道，把薄薄的灰扬在空气里。老周把袖口擦在围裙上，指尖还留着墨点，他不急不慢地把一只茶杯推到桌中央，杯里蒸汽已经沉成一圈透明的雾。

阿秋的脚踩在石板上，声音有些不稳。靴子边缘粘着夜里洒过的黄泥，他把手套一扯，手指发白，像是刚从冷水里抽出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老周的手——那双手曾把扳钉、刀柄、书页都捏得稳当，现在也仍旧稳。阿秋低声：“师父，你别藏着掖着。”话短，像石子掷到水面。

老周仍旧不看阿秋，盖上杯盖，声音冷得像炉灰：“徒儿有问，师有答。何必急成这样。”他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分割的节奏：句子里有呼吸，也有停顿，好像每件事都是可以放回架上的器物。

“别装了！”阿秋一下跨过桌子，手掌拍在木面上，声音像碎瓷。“你说过的那些话，都是放屁。你把我从我家里带走，是为了什么？为了教我忍？为了把我折成你需要的样子？”

老周终于抬眼，他的目光并不闪躲。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动作干净利落。包被摊开，露出一撮黑发，一枚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布条。空气里立刻有了焦糊的味道。阿秋像被电到似的僵住，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又缩回。

老周把那撮头发放在掌心，像放一粒种子。他的声音更低：“这是他家的发辫。那晚火光太亮，你记不清了。”

阿秋的眼里开始翻腾。他记起屋檐下母亲剪发给他的动作，记起夜里有人敲门的硬影，记起母亲咬着唇的声音，他想喊，却只是把胸口捶了一下，像想把什么撞碎。他的语气变得短促，像刀口割断：“你点的火？”

老周没有否认，也没有忏悔。“是我点的。不是为了烧屋，是为了烧证据。她要带你走，她要她的名字回来。她来找我，眼里有水，也有恨。我给了她一帖药，让她睡过去，再把她的东西焚了。她醒来后，说了一句话：‘要他好好活着。’她把那撮头发塞给我，像是把命一并托付。”

阿秋嗓子像被砂布刮过，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你说这话是说服我，还是惩罚我？”他说话的时候，像是把剩下的力气都压在了刀刃上。

老周放下头发，手指摩挲着杯沿，动作变得更慢了：“好徒儿，不要把过去带着走。没有名字，也好练。这是我替你做的选择——要你活下去，就得先断开。痛会有，但总会过去。”

阿秋笑了，笑里全是裂痕。他把手里的布条攥成一团，指节白得像木头：“你说得好听。你说得像说算账。我现在才知道，所谓‘为你好’，原来可以用火去买。你以为救了我，其实你换的是我的母亲。”他把那撮头发按到胸口，那儿热得像有东西在蹦。

老周的眼里闪过一丝疲惫。他站起来，外衣摩擦木椅的声音在屋里放大。他步子不大，但落地声像锤子：“我救了你。现在你得决定，要不要做一个过往不复的人。若是选择离开，门就在那边；若留下，就跟我学——忘记不是不痛，而是继续忍受。”

阿秋吸了一口冷空气，像是把什么硬塞回喉咙。他的手松了，头发从指缝里滑落，落在桌面上。那撮发在灯光下褪了颜色，像被抽干了血。屋角的煤炉里有一簇火苗跳了一下，又被老周的脚风压住。

他张开嘴，最后的话却不是控诉，也不是恳求，只是低得像铁门上锈蚀的铆钉声：“你把她的好，放在哪儿了？”

老周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影在灯下被拉长，像一把锈刀。屋门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开了，外头的风把院子里的灰卷起，吹进来，把那撮黑发吹成一道小小的阴影在桌上颤抖。阿秋的手贴着胸口，那影子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慢慢地，一点点，像被火熄灭。

更多有关好徒儿你就饶了为师伐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