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檐角垂下，像细小的银线。屋顶的瓦片凉得发亮，脚步在上面轻得像没落的树叶。柳栖抬手，指节在青苔上划出几条浅痕，痕迹随即被雨揉平。他的呼吸被紧按住，像一只准备跳跃的兽，听得每一次进出肺腔的声音都清晰得几乎不合时宜。

院子里有一盏油灯，摇晃着。灯光把两个身影拉长，映在青砖上像两根歪斜的棍子。一个人靠着柱子，像块石头，粗哑的鼻息每隔几秒就冒一小股出来。他的声音像砍柴时劈出的木屑，干硬：“夜这么深，谁不睡？站着做甚？”

另一个人坐在矮几上，灯影落在他脸上，像扯过一层薄纸。他的手指纤长，捻着一支没火的烟杆，话出口带着不紧不慢的腔调：“谨守职责，夜色中的人心容易乱，守夜亦需守法。你若要说话，先把话说全，别嚷嚷成只野狗。”

粗人咧嘴，含着半句粗口又咽回去，像嚼了一口不该吞下的东西：“少来这一套，书生。昨夜有人翻墙，那条界河上还扔了块石头进院。别装出一副天真样。”

柳栖贴着檐角，听见他们交换的词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他没有马上动，手里握着一枚小铁钩，指节白得几乎透明。风把雨往脸上推来，凉得带刺。屋檐下悬挂的一串风铃被雨打得轻响，像有字的玻璃碎在远处敲了警钟。

他从一个窗缝滑进，缝隙里是染着茶色的屏风和散落的折扇。房内沉着温热的气味——蒸饭的香，汗和酒的混合，夹杂着一丝洗净的药香。灯台上的蜡油流出一条细小的河，像时间在滴答。柳栖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雨，眼角捕捉到桌上一摞账册，封面被烫出规矩的押印。

他伸手去翻。纸张干涩，笔墨里带着盐的味道，数字像被钉在上面的钉子，抠出来都有响。第一页写着几个名字，下面密密麻麻是银两。他的指腹触到一本夹着的信笺，纸的边角被折得柔软，像某人曾多次把它放在胸口。

他抽出那封信。信封上有个熟悉的字迹——那是他小时候见过的刻意向下的“栖”字，里面的笔画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在他五岁时用石子划上的。手指一颤，铁钩在袖中发出微响。柳栖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指猛按了一下，呼吸被按住。

信里只有三行字，字迹匆匆却又不失温度：“柳栖，若你还活着，别去镇南营。他们的账本里有你父亲的名字。来时慎行。”字下，是一行不署名的印记——一枚被压扁的花生壳形印章，熟悉得像家门的味道。

门外的粗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酒糟和刀口：“说话声小点，别把别人家女人吵醒了。你要是敢动，今夜你就得把牙齿留下。”说罢，他的脚步朝房门移动，步子像喂过的猪，沉而有力。

柳栖把信折好，悄无声息地塞回怀里。他的手指碰到了胸前的布包，那里压着一枚旧玉佩，表面有一个被磨平的花纹。他闭了闭眼睛，长出一口气，像是把夜色吞下去又慢慢咽回。屋内的女人在内室翻身，床帐婆娑，像是要把每一个秘密都包进棉絮里。

他没走。相反，他缓缓把灯台上的灯罩拨正，用手挡住微光，让影子向着门外倾斜。风铃又响了一次，像有人在窗外数着他剩下的时间。柳栖的手抬起，铁钩潜入账册之间，指尖摸到一页半掩的纸条，纸边沾着一点不显眼的褐色。

他抽出来，是一张小小的名单。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圈了三道，圈中还有血色一样微红的墨痕。那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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