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小指头，细碎地弹在铁窗上。白洁用指节敲着瓷杯，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茶香在狭窄的客厅里盘旋，和雨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张旧纸被翻过，又折回去。

敲门来了。不是急促，只是有规律的，像楼下自行车的车铃声。她站了一会儿，手还没擦干，就去开了门。门缝外站着的人穿着旧风衣，帽檐低垂，嘴里叼着一根短烟，眼睛被雨点冲得有些透明。

"翠儿，开门。"他把名字念得像在念账。声音粗糙，带着北方口音，词很少。老人拐了个弯似的笑，像把钩子扔到水面又收回。

白洁没有叫那名字。她的声音慢，像把线抽长了才松手："你记错了，我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了。"话落，茶杯在手里转了一个圈，杯沿映出他微微沉着的脸。

他跨进来，衣角滴着雨。鞋子在地毯上留下两道暗圈。他没有脱帽，也没有坐下，只把手里的包放到桌上，动作简单得像一件旧工具。"不是认错，是记忆没跑掉。"他敲了敲木桌，指节敲出两个音节，像在算账。

包里露出一角白纸，边缘被雨打得卷起。白洁故意不看。她听见纸被抽出的声音，像刀刮过骨头。屋里的灯光把影子拉长，投到墙上，像两条合上的刀锋。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照片里有个年轻的女人，笑得很开，后面是医院的墙。那笑，像个同名异人的名字。白洁的下巴突然颤了一下，指甲在杯沿上划出一道细痕。她的手颤得像要撒盐。

"这是你吗？"他问，话里没有怀疑，只有数年未结的账本。那句问话像扣在锁上的钥匙，转了半圈，又停住。白洁的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冰，冷得沉重。她想说不是，想说那是别人，想说一切都过去了。

她却只吐出一句话："那时候不只是我一个人笑。"这句话像是把碗摔在地，玻璃碎片没有声音，只有她的眼睛开始发热。屋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一半，连呼吸都带着回声。

他没有翻旧账的急切，反而慢了些。他伸手，手指落在照片的一角，指腹把照片往回推。雨声在门外漾开。白洁的肩头轻轻塌了，像一座旧楼终于让出一块砖。

"你欠我的，不是照片，"他说，字眼很重，但没有提高音量，像是在计息。"是答案。"短短一句，像刀口上起了盐。白洁闭上眼，恍惚看见多年以前的门把手，温度还留在那儿，却不知是谁的指纹。

她把杯子放下，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以为答案也会老去。"他笑了，笑里有一丝并不温柔的明亮，像把灯打开，看见了所有的裂缝。"答案是人，洁儿。人是不会老去的。"他的口音在句尾拉长，像最后一节火车长长的尾灯。

白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把掌心划出细红。她站起身，步子不稳，却有了决定的轨迹。雨映在窗玻璃上，外面的霓虹被拉成条，像条通向远方的伤口。她把那张照片抓回，放进抽屉，手心贴着冷硬的木头，像是要把记忆钉回去。

"走吧。"她开了门，声音平静却有锋。门外的雨还在，但这一次，白洁没有回头。灯光下，他看着她的背影，像看一本翻到末页的书，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一张旧票根，轻轻揉碎，像在揉掉过去。

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杯里的茶在轻轻冒汽，像有人还在呼吸。照片在抽屉里，边缘带着雨珠。白洁站在窗前，手按在冷铁窗上，指尖能触到外面街灯的颤动。她把名字从唇边放下，像丢下一枚硬币，看它在黑暗里滚动，发出清脆的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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