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像是清洗整座城市的节奏。厨房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映出油污斑斑的瓷砖。她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边角卷起，像睡过头的信。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指甲下是昨夜洗不干净的咖啡渍。

她没有看表。手指划过那张——海边，夕阳把人的轮廓拉长，他的笑看得像是有光的地方。她的嘴角也挤出笑，可动作里带着点用力。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还留着。”

门被猛地推开，啤酒瓶塞在门槛上。“少来这套。”他的嗓门粗，被雨水洗薄的外衣贴着身子。空气里有酒精和香烟的味道，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手就伸过去，手指甲边黑着，像旧小说里匆忙的手势。

他说话快，像要把所有话用在进门前。“你还留着这些干嘛？没用了。”他把一张照片啪地扔到桌上，照片反光里是两张不合拍的脸。她抬眼，眼底先是愣，接着缩回。她的声音只有一层薄薄的平静：“那是记忆。”

他笑，笑里带着坏笑：“记忆能当饭吃吗？你知道我在外面怎么活吗？别做梦了。”他把手塞进口袋，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收据，扔在她面前。纸上几行字，字迹歪斜——二手相机交易，五千。

她的指尖僵住。雨水敲窗的节奏忽然变得清晰，她觉得下巴有点发麻。屋檐下的水滴扯断又粘回，像是在外面有别离的新动作。她伸手去拿那张收据，手在边上微微发抖，像是在摸一阵电流。

他说得平淡，语气里没有悔意，也没有庆祝：“我把像册卖了。五千块，换了机票，换了房子，换了一个能让我每天笑的人。别装傻，快乐不是你藏在抽屉里的照片。”他说到最后，像丢下一枚石子，声音落下，水面起了一圈小圆。

她吸进去一口冷空气，胸口像被手指按住。突然有一瞬，她看见自己的脸像镜子里被雨扯成条纹：眼角的皱褶、笑时压下去的苹果肌，都变成可以标价的商品。厨房的灯光像被刀割了一道，亮着却不温暖。

邻居敲门进来，是个年长的女人，语速不快，字句里常夹着问号：“你们这是闹哪出？这里是家，不是拍卖场。”她的语气像一根松紧带，松的时候让人喘，紧的时候又拉回现实。男人瞪她一眼，话短得像刮刀：“走开。”

她把那张海边的照片拿起来，拇指在光面上来回摩擦，温度从指尖传到纸上。然后她把照片撕开，沿着笑的那一半，手一寸一寸地用力。纸层层分开，像时间被剖成两条。她把一半放在桌上，看着它静静地躺着；另一半，她没有丢也没有收，手里攥着，指关节泛白。

他站在门口，鞋底带着雨，像随时要走的车轮。她把剩下的那半照片缓缓塞进他的手里，声音很轻：“拿去——你买过的快乐，拿回去兑现。”他愣了三秒，手没有立刻打开。厨房里只剩下雨和灯嗡的声。

他终于抬头，眼里没有光，只剩一条干涸的路线。他把那半张照片折好，塞进外衣口袋。门开了，风把门缝响了一下，像关上的最后一页。他走了，门在身后合上，带走的除了脚步声，还有那张可以笑的半张脸。

她站在水汽模糊的窗前，手里还残留着纸屑。雨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拖出一道道垂直的时间。她把另一半照片放到唇边，呼出的气让照片上的颜色晕开，像某种不能复原的地图。声音低得像刀擦过玻璃：“我的快乐哪去了？”屋子里只回荡着无人应答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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