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灯还没完全亮，站台里是湿漉漉的金属味和两把电风扇搅出的冷风。票箱的玻璃反出一个歪影，坐票位旁的一把塑料凳还热着，像刚有人离开。张师傅把钥匙插进门锁，手指带着油污，动作很慢。他摸了摸售票台的边缘，指尖停在一个硬纸条的边角，纸条半卷进机器里，露出三个字——回来看。

小李站在外头，眉头一拧，手里的随身杯在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声音细而急促。“她昨儿天交班不是这么急走的，师傅，你看这布置——”他的语气像拉不开的结，一次次被自己咽回。

张师傅没有抬头。他把抽屉拉开，找零钱，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例行公事。钞票有磨损的折线，票夹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干脆，眼角有时间磨出的褶皱。张师傅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按了按。指甲缝里蹭出黑色的痕迹。

站务长孙姐来了，脚步像命令。她把包甩到椅背上，抓起售票簿，开口就是数字。“登记录。最后有人下车时几点？”她的话短，像把刀子掷出，不给回旋的余地。

“两点四十二。”小李抿住嘴，声音更小了，“报站是到河心桥，后面没人上车。”他的手指在票簿上划过，像是在用指甲刮掉记忆。

孙姐翻看监控，屏幕上的光线像被揉碎的银箔，车厢里的人影断裂。售票员——叫陈阿姨——清瘦的身影在最后一排停了两秒，伸手去拿什么，然后走下车。画面里，她的背影带着一个斑驳的布包，肩带贴着身体，像被压着的秘密。

“她下车了？”张师傅问，眼里闪过一个动作。那动作很轻，像拳头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最终没出声。他走到售票台前，轻轻掀起挡板。里面是一叠旧票根，一枚被粘在角落的参差不齐的贴纸——一个孩子的卡通星星，上面用圆圆的笔迹写着三个字：小星。

小李的呼吸漏了一拍。他蹲下去，伸手却又收回，指尖碰到了贴纸的粘胶，粘了指尖，留下透明的一圈。那一圈像是潮湿的记忆。

孙姐抬手，拍了拍嘴角，动作干净利落。“午夜福利视频发通知。路线调派。把监控扩到附近点位。”她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把一片片布盖上，想把整个早晨裹紧。可她的声音里，有一秒的空白。那空白里，站台的钟摆在咔哒一声，像在提醒时间仍会走。

张师傅又把那张褪色的照片翻了个面，背后有一行小字，被写得很匆忙：若然她不回，别让孩子知道。字迹里有回避，有恐惧，也有一个人等不来的耐心。空气突然静了。窗外，一辆公交慢慢驶过，车窗里有人按着围巾，眼神游移不定。

小李的眼睛湿了，但他不邀人看。声音终于从他口里挤出来，像从锁里抠出的钥匙：“她……她常说，有个孩子叫小星，丢了很久了。说工作近，晚上能留着点希望在票根里找。”话掉下来，像一块冰落在铁板上。

孙姐关掉了灯，站台陷进黑里。只有监控屏幕还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的眼睛。张师傅把照片放进口袋，手指把照片边角捏出一道白线。他站起身，背影在门框上拉长，又缩短。他没有多说话，只留下一句，声音低得像从烟雾里挤出：“回头看看每一站，别让她白等。”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音清冷。售票台里，那个贴着小星贴纸的角落在黑暗里被灯光切出一条亮带，亮带里有纸屑，有旧票根，还有那枚还温着体温的硬币。它滚动了一下，停在一行手写的小字下面：回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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