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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得像有人在背后把帘子掀开,院子里剩下一地潮湿的瓦片味。太子房的窗半掩着,薄薄的光条从缝里钻进来,在桌面画出一条冷线。他坐在案前,袖口还沾着睡时没有来得及洗去的尘,手指无意识地在砚边磨着一处老旧的印记,像是在确认自己是真实的。
他的声音低,收得极好:“早朝有变,先去内殿。”话不多,却像刃,切断了屋内的怠懈。侍卫答了两句,粗声却有礼:“是,太子爷。”声音里带着昨夜没睡的砂砾,步子稳得像磨盘。
走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影子在墙上跌成不规则的字。太子并不看那影子。他停在一扇门前,手掌按住门楣,指节白。门后是母仪的房——曾经温软的声音,如今像一张薄薄的帐,隔着,听不到。
门开时,屋内的温度比外面多两分油腻。一个老宫女弯着背,一只手里拿着被褥,见到他,眼角一撇,像是放下了本该藏着的事情,却又缩了回去。她的下巴颤了一下,声音像被磨过:“太子,娘娘昨夜安睡……”
太子不应声。目光在床边落了三秒,那儿枕头压出一道不合常理的凹痕,上面落着细末像纸屑。太子伸手,指尖碰到的是一撮微微发硬的东西。他抽出手来,掌心染了淡淡的棕色。
那是血。不是新鲜的,像沉了月余的铁锈。宫女的唇颤了,眼睛湿了却不落声。
太子把东西收进袖中,动静很小,像不想惊醒屋里任何一块空气。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朕稍后问话。”他用了一个古怪的词,声音里带着前世读书人的节拍,句尾拖长,却不着痕迹地压下了所有怨愤。
外头传来匆匆脚步,朝堂的号角尚未响起,但人已经来了。殿门口,几个文武官站成一线,面色交错。学士模样的中堂先开口,他的字句里有练就的礼貌与条理:“太子,国事不等人。昨夜北门哨所遇困,边卒三人伤亡,需速作布置。”他说完,像把一个棋子扔在桌上,期待对方接手敲定。
太子抬手指了指那枚袖中物,声音仍旧轻但像石子投入碗里响起一圈:“边事朴素为先。哨所之事,详查即可。先报御簿,封锁消息。”他的话像车辙,沉得能把话下的尘扬起来。学士眯了眯眼,习惯性地想用书卷抵挡冷意,话多了两句,口气也变得谨慎:“若不其然,恐……引来外患与内疑。”
这时,一个低哼声从门外传来,像是被踩断的草。是守门的老卒,他的口音像江南的河泥,粗糙又直:“太子,昨夜有人在内树林里挂了个小人偶,头发上还拴着红线。路人见了都躲着走。”
每个人的笑声都在那一刻僵住。太子抬袖,用手背擦了一下掌心。手背碰到的,是早已被汗水磨亮的戒痕。他把那枚血色的东西放到桌上,像放下一粒子弹。众人不敢逼近,灯光把它拉长成一个小小的黑影。
学士终于说话,声音带出学究的稳重,像是要用理性修补裂口:“若此为有人加害,便是朝中有内里之手。臣等建议——”他没有将建议说完,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太子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不再是殿上传承的客气,不再是朝堂上披着书卷的温和。它像放在寒市摊位上的刀,冷得刺着人皮。他沉了口气,声音变薄:“既是内手,便叫他们先动手。今夜,不得入内,不得亲近太子。凡入内者,一律问罪。”
殿内的空气像被榨干了水分,人员无意间都后移了半步。有人咽了口干。那枚血斑在灯下像眼睛,盯着每一张面孔。太子站起身,脚步很轻,走到窗边。雨后的池水反射出一块青光,他伸手,指尖在水面划过一道细缝,像是把一天的平静划开。
他回头时,声音极浅,像是在私下分发一个判决:“谁先动手,就不必等朝堂的判词。”这一句像冬天里递出的熨斗,热得让人面皮抽搐。有人想说话,最终只剩下风,和那枚早已不属于任何人的血迹,在灯下静静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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