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山路像把湿了的绒布,脚下一寸一寸黏住鞋底。程陌的风衣帽檐还挂着几颗细水珠,夜色把山村压成一叠墨色,他的脚步在空旷里显得突兀。远处有狗叫两声,像敲门的手指慌张又迟疑。
茶馆的门被他一推,吱呀声里带出炉火香和老人的烟。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摇着,光斑在桌面上跳动。老人坐在炉边,背影像一块褪色的旧布,手里在解一根茶叶绳。她抬头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声音干而带砂。
“夜这么深,外头湿。”她把绳头扔进茶缸,声音不急不缓。“去哪儿?”
程陌把帽檐往上一抖,短句:“找人。”语气像是一把用旧的刀,锋利却没有多余的火花。他把袖口往上拉,手上的老茧和一道浅浅的刀疤见了光。他不说名字,屋里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两个色块。
老人咧嘴,像是不相信又像是早该等到这句话:“找谁?”她的口音粗野,话里带着山窝里的干裂。“都死过的,你还找?”
程陌沉默,屋里只剩茶水和煤油灯的喘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指节上的血管像细绳。他把盒子放到桌上,铁盖被指甲翻开,发出低沉的金属声。里面是一只小布鞋,鞋头被泥揉成褶皱,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急促却熟悉。
老人的手颤了一下,像是抓住什么却又放弃。她用拇指蹭了蹭布鞋的边缘,没有再说话。屋里的温度像被刀割开,所有的空气往外流。
程陌抽出纸条,字是母亲的笔迹。四个字,歪歪扭扭:别回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被强压出来的呼吸——十年前的夜。那一刻他听见胸口里某样东西啪地断了,声音极轻,像玻璃掉在棉被里。
“这……”老人没把话说完,屋外偏僻处有风刮过,门檐上的雨水滴到桌面,敲出急促的节拍。她忽然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拖出一条黑线,“她回来过。就走了你来的那条路,踩着你的脚印走。”
程陌的手指僵在纸条上。空气像忽然被抽干,他的耳朵只听见自己的血流。外头的夜又深了一层,他拿起帽子,脚下的泥格式地粘着,像不愿放他走。猫一样的静。
他推门出去,雨后的路口冷得可以听见鞋跟回声。灯光里,自己的两行脚印清晰,一前一后,延伸上山。但在离门不到两步的地方,脚印旁边,赫然有一行更小的脚印,像是童鞋踩出的弧。小小的脚趾印正停在那块青石上,像是在看着他。
风在山谷里绕了一圈,带来一声稚嫩的笑,极轻,像谁在梦里撕开了床单。程陌整个人像被扔进深水里,四肢没有了力气。他弯下腰,用手指蘸了蘸泥,白色的掌指上沾了一撮泥土——泥里夹着一缕黑发。他记得,那缕发他曾在十年前,为她拢过。
他抬头,山路通向黑暗。脚下小小的脚印没有移动。空气里,有人悄悄把他的名字念了两遍,像是在把一个旧伤口又撕开一次,湿润又疼。
更多有关千山我独行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