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灯还亮着，外面已经暗下去，走廊上传来拖鞋碰地的声音像节拍器。她低着头，把铅笔削得尖尖的，指腹上有屑屑的灰白，像一层小小的假面。窗外的路灯投进长长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重叠又错开，像两种可能性。

有人把作业本放在她桌面上，声音不大，带着笑意。她没有抬头，袖口擦过眼角，轻轻一抹，像是在抹去别人的目光。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写字，但字迹突然变得慢，刻意丑陋。

“你真行，”声音从后面来，低又稳，像砝码。“把字写成那样，还敢说不懂题。”

她没有笑。笔停在题海里，像钩住了什么。旁边的男生把凳子一挪，坐在她斜后方，指尖敲着桌沿，敲出不耐的节奏。他的语气里有戏谑，但眼里藏着别的东西——好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实。

“学渣的气味？”他继续，慢条斯理，“还是伪装者的香水？”

她终于抬头，眼神里有一层防备，但不够厚重。她的声音是短的，带着干燥的锋，“别演了，江墨。”

江墨耸肩，指尖停在她课本的一角，像是在数着什么。“我就喜欢看你演。可惜，每次你表演结束，背后的纸条总是干干净净的对。”他拿起一张被折叠过的草稿，平摊在她面前——上面是昨晚她在图书馆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公式，边角处还有咖啡渍，像时间留下的指纹。

空气里一瞬变得窒息，钟声在远处敲了两下。她的手在笔杆上转了转，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谎，也没有承认。外面的风推了推窗，带进来一点夜的冷，很干很干，像能把人脱皮。

“你以为把努力藏起来就是安全？”江墨的声音低到只够她听见，“你以为没人看见你半夜背书，没人知道你在考试前晕过去，又自己接着爬起来。你把真实摁在抽屉里，盖上锁，说这是给别人看的戏。可我总是能找到那把锁的钥匙。”

她的呼吸收紧了一下，胸口有个地方猛地疼。不是因他的话，而是因为那疼痛指向家里翻旧抽屉时，她母亲扔下一句话：“不显山不露水，安稳。”她曾把这句话当作防身符。现在这防身符在江墨眼里变成了一个谜。

他像是看穿了她，但又带着一点怜惜，“你怕别人知道你喜欢输，所以才练成了不会赢的样子。可你错过了很多可以被救的瞬间。”

她笑了，笑得很干，很短，“救？你会救我吗？”话音落下，教室门被推开，夜色里站着一个人——她的班主任，手里夹着一张红头条的体检单，眼里没有平常的训斥，只有一种冷冷的确认。他把那张纸放在她面前，纸上红字刺眼：体重下降，疲劳度过高，需要家长陪同就医。

一时间，光像被扯薄了。江墨侧过脸，目光像刀，不动声色，“学渣很会伪装，但有一种东西伪装不了——是自己的体重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的手指颤了，纸张边缘割出一条白。教室的钟声又一次响起，长长的，像是在计时。窗外的影子退去，只剩下一片薄薄的光，像要把人撕开看清。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易碎的东西。江墨把草稿折好，放回她桌上，语气忽然轻了，“别再把自己折叠得那么小，好吗？你伪装学渣，我装作看不见，但我累了，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笑。”

她没有答话。走廊的灯亮起一盏又一盏，白得刺眼。她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长，最终在门口断成两截。门关上的声音很清脆，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水面荡出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她回头，声音薄得像风，“你看见的，都是你想看见的。”

江墨的眼睛一动，嘴角没笑，“也许。但我宁可看见你真实的挣扎，也不愿一辈子看你的假面。”他伸手，把那张有咖啡渍的草稿钉回她的课本里，指尖在纸边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隔断了光。她站在走廊上，双手还攥着课本，胸口的疼痛像个活物在挤压。她抬眼，楼道尽头有一个人影缓缓转身，那人没有说话，但手臂上不经意露出的一处浅浅咖啡渍，像一枚信号，提醒她：有人见过夜里你泪湿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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