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门后的灯油像一条黑色的鱼，在瓷碗里抽动着微光。雨声从宫墙外带进来，湿在石阶缝里，敲成一列列细小而有节奏的鼓点。沈瑶的指尖在绣花袖口上来回磨着，指甲里带着刚才裁缝留下的细丝，动作细碎得像是在整理一条旧伤。

门被推开了，声音轻了两分，又像是断了弦的锈链。进来的是个带泥的女人，衣襟处被粗布缝过几道补丁，肩上落着雨珠，被点燃的灯光拉成一串短小的闪。她一进门就把湿毛巾拧了两下，嘴里哼了一句北镇话，硬朗又直白：“不曾想，宫里也下这等雨。”

话未完，太监先行一步，声音像刮过瓦砾的铁片，陈旧而有礼：“回皇后，容仪到。”沈瑶起身，声线干净，收得很严：“请进。”她的句子像一支长箭，温度低而匀，贴在来人身上让人知道边界在哪里。

那名叫容仪的女人走得干脆，目光扫过檀木桌上的龙纹盒子时手微微一顿。她没有多看沈瑶，像是在确认一件物事是否还在应有的位置。她发出一声短笑，带着北方人的粗沙味：“皇后姑娘，咱们要公事公办。夜深了，不必绕弯儿。”

桌上的盒子被太监放下，盖子扣合的一刻有金属摩擦的清响。沈瑶伸手，指尖先触到盖沿，温度比想象中的低。她顺势拉开，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布包，布边的针脚密而生硬，像是被人急着缝合的伤口。

中年妇人把布包放到两人中间，她的手指带着火炉的粗茧，动作里有供养婴儿的习性，几乎不用眼神就知道怎么握住那样的东西。她低声道：“这是去年秋天，在护院里撿到的。抱的孩子身旁落下的。”声音里有补白的疲惫。

沈瑶缓缓解开布结，布里露出一撮短短的发，绑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上有一道裂纹。那珠子，是沈瑶记得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小时候被她母亲用来系发的小物，母亲曾在她耳后搓过那颗珠子，说过一句不肯再听的话。手心忽然凉了，像是有人把一杯冷水倒进正在跳的胸腔。

容仪笑了，笑不长：“你还记得它吗？我知道。你们宫里的人往往记得精致的东西，却忘了抹去里面的旧味儿。”她的语速短促，每个字都像是在搬重物。她弯腰，指尖在珠子边缘摸了一下，指腹带回来的不是尘，而是一圈旧胶的味道。

沈瑶的声音收紧了：“这是我家的东西。何以落在护院？”

容仪的眼里竟然有一点和煦，像冰层下忽然见到的水光，她说得更慢了，像把每个词都秤过重量：“那天你抱走了个孩子，没人问名，没人留住手。我看见他嘴里还含着乳香，手指像个还没学会抓稳东西的小人儿。我把他抱走的——我带他去暖炉边，也替他喂了粥。珠子是被孩子弄掉的，粘到衣角上，我顺手缝上带着走。”

空气像被刀划过，冷得发噌。沈瑶的呼吸里有细碎的回声，像被利器敲打的玻璃。她的脑中闪过一记景：薄舖上那个小小的拳头，不敢放开她耳垂的动作，那拳头散发着夜里粥香的残味。她没有说话，她不敢说话。

容仪把布包推近一步，声音又变得干硬：“他会叫着你‘娘’。他会在梦里找你这屋的门。后来没人管他——不是他不叫，是没人回应。今儿个，契约来了，共主说了，名位要‘共享’；我也有份。你们书里写着共享皇后这四个字很漂亮，现实里得有个活物来证明。你若不想承担，就别怪人来要回欠你的东西。”

沈瑶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撮发，发上带着旧样的油腻和干透的米粒。她的手指颤得厉害，那抖动不是因为冷。她抬眼看向容仪，声音里终于碎开，“你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名分与孩子。你可知，那两样拿走后，给我的会是什么？”

容仪没有移开目光，她把那话说得像切菜般利落：“你尝试过把丢失的东西抱回来吗？别尝试。学会放手，或者学会夺回。今夜不是你一个人决定。”她把布包收回怀里，像护着一件瘦弱的宝贝。灯光在两张脸上拉出两条长影，影子交错如梭。门口的雨声继续，像从来没有停过的清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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