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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在土路上摇得破碎,像旧日被揉成褶子的信笺。林芸把车停在村口,车灯把竹叶的缝隙照出一道一道的影,她站了很久,手指绕着方向盘,像握着某个必须决定的东西。
路尽处是一片低矮的竹林,林间有一截老桩,桩上还刻着小时候学写的字:芸+周。苔藓把笔迹吞了半边,只有两个字的凹槽里沉着灰。她弯腰,指关节蹭过那些年久的沟壑,手背凉。
声音从身后来。阿周的脚步不急,像是踩在别人往事上。他把外套的领子撩得高些,嘴里含着嚼着的烟草味,声音粗得像擦破的布,"回来了?"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林芸没有回头,才回答:"过来时顺路。"
阿周靠在另一株竹子上,双手插兜。竹叶在他头顶摩挲,掉下一片薄光。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额角多了几条细线,眼角的笑纹里盛着以前没有的苦楚。他抬手摸了摸脖子,动作短促,像是想把某个东西摁回去。
"你记得这里吗?"阿周问,像是问一个地图上的点是不是还在。
林芸沿着桩子看下去,发现有一节竹鞭似的东西被红线绑在枝头——不是鞭,是竹马。竹马的头被雨打得刷白,红线褪成了粉。
阿周走近,手指轻轻掠过那根红线,动作里带着不合时宜的温柔。他说话短,一口气:"我每年都来。绑上,拆掉,换新的。怕它烂了,怕你忘了。"他把话拉成非常平常的音调,却像被磨过的刀,刮在林芸的心口上。
林芸的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碰到冻僵的东西——那是一小缕发绺,被纤细的麻线缠着,已经发黄。她记得那是离开前夜自己硬生生剪下的辫子,像是扔下的一截自己的重量。记忆像一只猫,突然从隐蔽处跳出来。
她还没发声,阿周已经把那缕头发取下,放在掌心,手背的青筋跳动。风把发绺吹成开花的细线。阿周低头看,眼里没有故事的润色,只有一条条事实。"你走了以后,我每年都拿来看看,怕有一天看不到了。"他把发绺对着脸嗅了嗅,像嗅到了某种过期的东西,然后把它压在胸口。
林芸的肩膀颤了一下,像被谁用手指在皮肤下弹响。她问:"你为啥不说?"语气冷,不带求救也不带指责,像是把一柄刀放在桌上挑衅。
阿周抬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长些。他的声音又回到粗口:"说啥?留?走?我说了你也不信。我以为,等你回来看见它就好。"他说完,把那缕头发再系回竹马上,那一系列动作像个祭礼,手没有颤。
林芸伸手,指尖触到那根麻线,线是粗的,像是时间编成的。突然,一阵风把竹叶刮得声响更急促,竹马吱嘎着摇。那一刻,林芸想起离开那天清晨的天光,想起自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时阿周站在门后那张立即要碎成小块的脸。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细,"你等了多久?"
阿周没有回答。他松开红线,竹马在空中微微颤动,像一个起伏的心。然后他退后一步,背向林芸,身影被竹影拆成几块不连贯的黑。他把发绺插进了外套的口袋,手贴着口袋,像是握住了什么正在流失的温度。
"别回头看了,"他忽然说,像是在替自己关上一扇门,"别再回头看了,会更难受。"他说完,语气平静,却像在窗上砸下一块石子,回音在林芸胸口炸开。
林芸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竹马的缆线上,像是握着一根通往过去的线。风继续吹,竹叶在她的耳边沙地响。那缕发绺在阿周的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跳。林芸知道自己离开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数着,她把手松开,竹马摇了摇,落下的影子在地上开出一道窄窄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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