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像被蒸汽罩着。窗外的梧桐叶在热气里软成一片灰绿，蝉声像被裹住了，只剩下断续的慌张。电风扇慢吞吞地摇着，叶片沾着细小的灰，发出轻微的呜哒声。夏夏把背包一扔，背带落在肩上像是无名的疲惫。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简短，像被一把旧筛子过滤过。夏夏走过去，看到他蹲在台子边，手上弄着风扇的固定螺丝，指尖有黑色油渍。额头冒着汗，汗珠在鬓角凝成小暗点。

他抬头时眼神里有点乱。不是惊喜，也不是责备，只是想把话在最短的时间内说完，像打发一件旧衬衫。“这么热，别站着，去拿那碗冷面。别挑食，早吃了好上路。”

夏夏笑了一下，笑得僵硬。她拿了碗，伸手碰到他的臂膀——皮肤比记忆里薄了些，青筋像被画上去。父亲没有躲，也没抬手。手的温度淡淡的，像午后晒过的石板。

吃面时两人都不急着说话，刀叉搁下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放大。父亲的声音总是短句，像拆快递盒子，一锤一锤敲：“学校那边报名了吗？”“票订好了吗？”夏夏把手里的筷子握得紧，回答时语速慢，像是在绕着一座小山行走。

“我把钱先转过去了。”父亲突然说，话落下像把刀切进了面里。筷子停在半空，面汤泛起涟漪。夏夏的手抽了一下，汤溅在桌角，留下一个亮点。

“爸，你……”她还没把话说完，就看到了桌上那只空药瓶。瓶贴上的字被泡过，黯淡可辨：高血压。瓶里只剩下两粒。父亲的手在搓着布的时候，关节咔嗒一声，像是在掰石头。

他抬头，嘴角带着一丝笑，但笑里是生硬的空气：“没事，没事的，先把你弄好要紧。大医院那边要先交款，多的日后慢慢补。”他说得干脆，话里没有一句求饶。

夏夏觉得胸口被人轻轻一捏。过去她听别人说过父亲为孩子省钱的故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看到一边是开户单，一边是空药瓶。她的声音带了裂痕：“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怎么可以——”

父亲的手停了。他把布一折，像把所有话都折进了布里，再也不肯拿出来。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热浪把对面楼的阳台晃成一条虚影。“你去没几年就回来。”他说，声音淡到像丢下一句普通指令，“老屋子有人看着。”

“我不是要离开。”夏夏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却成了呼吸。她忽然记起小时候那只收音机里父亲教她的歌：别怕，别怕。那时候的别怕还很大，像一片遮阳伞。现在这两个字缩了，像被烤干的布。

父亲站起身，动作清瘦却有力，把空药瓶放在桌上，像放下一块石头。他弯腰把风扇后盖合上，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手指颤了一下，但螺丝进得稳。他看她，终于有点不自然地笑：“你走了，家里该有人修修东西，也别让那些东西闹着要钱。”

夏夏把碗放到水池，手指触到金属的边缘，冷得像刀。她转过身，想要抱住他，却只抱住了一件已经被汗浸过的T恤。父亲的肩膀并没有松。夜像一只大手，慢慢覆上窗台的边缘。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放到她的盘子里，纸角的褶痕清晰，像被手指按了很久。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火车票和一串数字——是一笔数目，银行转账的凭证。没有字条，只有那冷得像石的纸和他手上残留的油渍。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别把我当回不去的东西。去吧。路远，记得换钱。”他说完，转身去关窗，风把门缝里的热吹进屋里，夏夏站在光里，看着那张票，眼泪只是慢慢洇开，像被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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