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牛棚里已有雾气。稻草上的露珠在手指压过处炸开,发出轻微的碎响。老赵坐在角落,背靠着斑驳的木墙,手里抚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边缘被揉得柔软,像一只老手掌。外头传来鸡叫,但鸡叫里夹着远处拖板车的吱呀声,像刀在磨,割着人的耳朵。
二毛一脚踹开门,门板在地上拖出泥印,他的声音像泥块撞碓:“醒醒,都别装睡。别想赖着不干活。”手里拎着铁桶,桶沿上还有昨夜没洗净的血迹,干得发黑。他的每句话都直着来,没有拐弯,也没有多余的愧疚。
小兰靠在一堆稻草里翻来覆去,声音像被扯薄了的布:“昨晚冷得像刀,我缩成个疙瘩,脸都麻了。”她说得慢,词穷时吞下一口气,手指紧紧捏着衣角,指节发白。
老赵抬手挡了下头顶的光,指尖有震颤。他不看那张照片,低声说话:“别这么急,二毛。先把水挑来,牛棚要先清。”他的句子长,像在算账,每个结尾都细得像是为了不惊醒谁。他的声音里有书页被翻动的纸摩声。
二毛嘴角抽了抽,拍了拍老赵的肩:“别拿那套跟我讲理。水是要挑,命也是要挣。行了,别教人做梦。”他撇嘴,把铁桶放到老赵脚边,桶里有一张折叠过的纸随水晃着,纸角露出被人写过的笔迹。
老赵的眼睛钉在那纸上,像是被一根钉子穿住。手伸过去,动作却慢得像在解一个老问题。他把纸抽出来,纸背有泥点,正面只有三个字:你儿死。笔迹结硬,像生锈的刀刻上去。周围的声音被这三个字压低了,只有铁桶里水的晃动咯咯响。
小兰听见那三个字,整个身体僵住,像被冻住的菜叶。她的嘴张了张,话又缩回去,最后只冒出一句:“是谁写的?”像是怕答案会把她也咬破。二毛粗着嗓子:“谁写的又怎样?人死了就这么回事。你想哭就哭,哭干净点儿,别弄脏屋子。”
老赵的手指在纸上摩挲,纸的边缘进了灰,像老人的牙缝里嵌了土。他想念那张照片上孩子的笑,像想着一场还没做完的考试。声音却变得很薄很远:“他去了哪个村?怎么?什么时候?”他的语速忽然加快,句子里带出一丝紧绷的钢丝。
二毛往回缩了缩,眼神忽然软了两分:“外头传的。昨晚抬回来的时候有个邻居带着白布头,说是······”他顿住,手指在桶沿敲了两下,敲出两个冷硬的节拍。老赵的眼里滑出了一点液体,动作像是在收衣角,慢慢把纸折好,放回衣襟里,那动作像是把一只死去的鸟塞回巢。
门外有人大声叫号,声带着铁链的颤音。守棚的来了,脚步沉得像旧钟。门被推开,冷风把纸折在了半空,露出了一部分字:某某村,病亡。守棚的低着眉,眼里有种职守的麻木:“赶紧起来,外头要人点名。谁要说话就说,别耽误时间。”他说话短,每句话的尾巴都砍掉了。
老赵站起,动作迟缓。他没有把纸拿出来,只把手贴在胸口,像按住什么会漏出来的东西。牛棚里的光线突然变窄,像被手一把捏住。二毛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老赵那边,嘴里嘟囔:“别倒着哭,丢人。”眼神却有一抹说不清的回避。
点名结束,守棚去关门,门缝里挤出一张湿纸,那是昨天夜里被风吹进来的通知。老赵弯腰捡起,纸上只有一行新的字:火化已毕。下面落了几颗黑色的灰,像是别人不小心撒在信上的旧墨。老赵的眼神停在那行字上很久,他把纸对折,塞进了照片里,两个薄片合在一起,像把名字和骨头合上。
二毛把水泼在地上,水花溅在老赵的脚踝上,冰冷。老赵没有把脚抽回,只是把手掌压得更紧。稻草在他脚下轻轻翻动,发出干裂的声响。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屋脊上,叫了两声,像是在点名这个世界的缺席。老赵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像把一个天大的事物放在桌上审视。他说:“他连走路的影子都没留。”话很短,像一把刀剪断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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