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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光从窗格里瘸着进来,像人脚步不稳地试探。银羽蜷在小床角,把被子拽到下巴,指尖在布面上画圈,像在数不敢说出的东西。她的指甲边有细细的泥,昨夜的枣子渣依旧黏在唇角。门缝里钻进来一阵书卷和茶水混合的味道,房檐下的风把外面的檐瓦敲成了节拍。
门开了。护卫的靴子在石板上拖出沉重的节奏,脚步声像断句。护卫没看她,只把一张捲着的纸摔到桌上,声音不大,却有命令的分量:号次,日期,姓名——银羽,被群臣共享。字迹端正,落款里带着几个人的小印。
银羽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把纸折成一撮,藏到枕下。她学着大人的样子,做出若无其事的伸懒腰,眼角却盯着门。门外是延伸的走廊,走廊里有人声,像是木头压弯的声音,慢慢靠近。
议事厅里,桌子像一张不能移动的地图,众人围着,各自分出领地。学士陆言用文绉绉的语气把条款念得平和而确切:“此为朝中公议,旨在共享养育之责,礼秩不乱,食宿各分,轮值详记。”他的话像细流,温顺地把尖锐掩住。
护卫长哈三咧着嘴,粗声干脆:“那就别绕弯。谁要训练,谁就写明。谁宠着,谁也写明。别光说情面,银羽要会自保。”他的每句都短。像斧头劈木头。
旁边有个年少的侍郎赵衡笑着抬杯,笑里带薄福:“共享怎么说也不像坏事,说不定能得个好玩伴。”他把“好玩伴”说得轻浮,像是在夸市章里的新玩具。
林丞相点了点头,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句话都像被掂量过:“记录。不允许擅自改动。若有异议,皇命为准。”他的声音短,像刀刃擦过。屋子里沉了一下,空调声也好像被挡住。
银羽站在厅角,听着他们分配她的生活,听着把一个人的日常拆分成几段条目。有人讨论读书的时辰,有人讨论礼仪,有人讨论能否学习射箭。学士又拉长声音,讲到礼法的细节,讲到祖宗的谱牒和官衔如何合乎体统,讲到“共享”如何符合国家利益。
她突然想起了那张纸的折角,膝盖一紧,像是被冰线勒住。她伸手摸到枕下的边缘,指尖触到纸的粗糙。她把纸悄悄抽出来,看见第一行上方有个小框,里面写着“编号:Y-01”。字旁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红得像刚开的果。
哈三走过来,胳膊一搭,嗓子里带着泥土味儿:“得写账。谁管饭谁记帐。花销一目了然。”他把一本账簿推到桌上,像推一根棍子。陆言斟酌着拿起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声音干净而冷静。
银羽把纸折成更小,放在掌心。纸的边缘嵌着被汗水浸过的痕迹,像一道看不见的指纹。她抬头,眼睛里有光,但光里除了好奇多了刚刚学会的算计。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井里叩出来:“我的名字……是谁分好的?”
学士收了笔,眼里稳如旧水,他不急不缓:“名字在册,身份已明。”话说到这儿,他的音调没有变化,然而语气里有一种把人放入盒中的耐心。
银羽咬住下唇,嘴唇被牙齿压出一条白线。她把手心打开,纸在掌心像一只小虫。她把“编号”念了出来,声音细到几乎不可闻:“Y——0——1。”话落,厅里突然像是被针挑了一下,寂静里有东西断裂。
林丞相的视线越过她,冷冷扫了一圈,像验收一件物件。哈三笑了,笑里有裂缝:“编号好记,免了吵。”那笑荡出更大的空白。银羽沿着众人的目光,看见桌上账簿的空格里已经有人写下数字——花费、礼物、住宿——她像看见自家被一块块剥离。
她用力把纸揉碎,碎屑在掌心抖成灰。然后,像是做了个决定,她从裙腰里摸出一枚旧发簪,发簪断成两截,铁色的断口里有一缕发丝,她把它贴在纸背,贴得很认真。她抬头,眼睛不再小,声音也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割:“若共有,那就把编号去掉。这枚是在我妈妈死前给我的。”
话落,厅里彻底静了。有人的动作滞住,空气好像被掐住。林丞相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学士的笔停在空中,滴落的墨在纸上定格。哈三的笑硬生生裂了,露出缺口。他们没有立刻说话,像是等待着一个租来的风,会把这句话带走,或者把它钉在每个人心上。
银羽把纸背在胸口,手指紧紧按着那缕发丝,像按住一条温度。她看着围坐的人,声音又低又冷:“这是我的名字,不是编号。”她的话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声,像一柄未经磨光的刀落入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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