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板桩发着湿腥的味道,灯笼下的水面只回了一片碎光。四个人像四只盘在旧木头上的猕猴,肢体都绷着,只有呼吸在夜里扎眼。阿石靠着桩子,指甲里黑了泥,手背上有一条旧疤,像是被谁硬生生割开的记号。他的目光不看人,只盯着那盏灯,灯芯燃得歪歪扭扭,像要把自己吞下去。
文叔的手里夹着一只湿信笺,他的嘴里念着算得很清的字眼,声音慢而有节律:“拿两袋去换一顿饭,掐准巡检换岗的十分钟,为时七八。”他把每个数目都咬得像是在讲一条定律,手指在信笺边缘描摹出一条线,做着无声的推演。
小翠缩着肩,脚尖在地上画圈,语速快得有点刺耳:“你们算来算去算不出昨儿她们一口端了多少个饼,你们就当今晚是去偷块面包回家——轻点儿,别跟闹着玩的。”她的声音里有笑,笑里藏着脆的决心,像被人一捏就会碎的糖。
老胡只是瞅了瞅河面,眼皮垂着,像端了盏不温不冷的茶:“带够火石。别跟人扯皮,手脚麻利就行。”他的话像敲木头,沉实,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怯懦和可用的力量。
讨论还在做最后的细微调度,远处却有脚步声上岸,像把一把镰刀从背后拉过来,声音生硬,稀薄。三个巡捕提着火把,火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领头的人抬手,火把光照到他的脸上,五官被光线削锋,穿着官袍,话里没有寒意:“奉巡捕府之命,百姓安宁,诸位且退让一步。”
阿石的手指猛地弯曲,抓紧了那条旧绳,绳子在他掌心磨出一道白茧。他的回答只有一句,短到像砍断的柴:“不退。”不加解释,像个老老实实的刀口。
巡捕的面孔没有变化,但随从里有个年轻人往前跨了一步,手里夹着一卷东西,暗沉的灯光在那卷纸上反复弹跳。那人放低声音,带着一点虚伪的同情:“这是京里来的信,给阿石。说你要回头是岸,家里等你吃一顿团圆饭。”他把纸摊开,露出一张被水浸得边角软塌塌的画。画上有两个歪歪扭扭的人影,下面一行字,字迹很幼稚,像是学着写字的小孩:“爸回来吃饭。”
纸上还别着一根发簪,铜锈把发簪染成暗绿,尖头处粘着些旧泥。所有的声音像被一根线勒住,停在了那一刻。阿石的手颤得更厉害,疤处的皮肉跟着抽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过纸。文叔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要说教条的话,但又忍住了。小翠的眼里突然鼓出一层水光,她把视线甩到别处,像在摔开自己的心。
巡捕的人笑了一声,笑里是齿冷:“午夜福利视频不过是把东西送来,省得你们在这儿瞎折腾。”话音刚落,阿石收回手,接过那张纸。他的指尖把那发簪捏出一小块铜屑,声音细小却像石子落进深井。阿石把纸摊在掌心,按得紧;纸被他的掌心汗渍浸了一圈,字迹被挤成了暗花。
阿石抬头,看着巡捕的领头,目光平静得像河底的泥。他的声音低,像敲在木底的锤:“我不是回头是岸的人。你们带来的是家,可那家被你们当作了赌注。”他站起来,动作不大,但他的身体像是第一次听从了某个命令,全部都动了。阿石把那发簪掰断,一段掉进水里,发出小小沉闷的响声。碎片在水中没有声息地散开。
灯光晃了。纸上的字被他的掌心揉皱成一朵小花。他把纸塞进怀里,像放了什么可怕的器物。然后他背对着巡捕,朝古弄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沉而决绝,像是把夜色踩下一道沟。小翠没等他回头就跟上,文叔慢了两拍,老胡收起那盏摇摇欲灭的灯。余光里,水面滴下一圈又一圈涟漪,像被人不断搅乱的心。阿石在弄堂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砍下一根弦,然后把纸贴在胸口,像贴了根通往别处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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