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在夜里被推得吱的一声，月光从檐牙处割下一条冷线，落在销魂殿的漆地上。殿内的灯低而黄，烟缓缓上翻，像有人用毛笔在空气里写字。沐清的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指节白得像剥落的瓷，她没有看人，只听见自己的心像小锤子，在胸腔里敲。

“慢着，别把茶烫了。”慕容妃的声音从软绸的影子里飘出来，每个字都被抻长，像在绣字。她走来时不急不缓，腰肢上挂着的珊瑚在灯光下发出恰到好处的响声。她看着沐清的手，眼角有一条狭窄的褶子，那褶子像刀刻出来。

阿七倚在门框上，脚跟往后一勾，粗口的音节带南边土腔：“今儿个要热闹，听说皇上会来。你哭什么？”一句话像石子掷在水面，水面是殿内被压住的空气。沐清只是把茶放稳，呼吸不动。

慕容妃走得更近了，丝绸擦过沐清手背，带走一点凉意。她说得更慢了，像在解释一件日常事：“殿名好听，叫销魂殿。听着就像能把人心掏空。你既然在这里，就别害羞。”她的笑不深入，像用针挑的褥子。

沐清把指尖的老茧藏在袖口，终于抬头。她的声音低，短句，如同敲着木船的舷板：“我不是怕名。”她停了一下，眼底亮了一点像要碎的冰：“只是怕换不回来。”

监生来了，步子像刻了刻度，敲在地毯上发出冷硬的节拍：“传旨先别乱动，殿里规矩甚多。”他把卷着的帛书递到慕容妃手里，字端端正正，像条不讲情面的法律。没人理他的话，人都在听裡头未宣之事。

有人把一只小木盒放在案上，声音极小。沐清的手不由自主伸过去，指尖触到盖子，冰。木盒盖起了一层老灰，像是时间忘了它。她掀开那盖子，箱里是一张叠得整整的纸和一撮浅浅的黑色。

那撮东西本应微不足道。她低头看清，手指一颤，尖端碰到它时，记忆像针一样落下：小舟的发。她记得那天他把头靠在她膝上，用手指在她掌心画圈，叫了一个别扭的名字。名字在她耳里滚过来时，殿里忽然宁静得把人压成了纸片。

慕容妃笑得更浅，声音里没有温度，“名字都写好了，留着，等有人来认。”阿七嘴里的笑像在割口：“有个孩子的东西，不稀罕。”话音刚落，殿角的灯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过。

沐清把那撮发丝捏在拇指和食指间，感觉到干涩的纹理像有了重量。她从袖里摸出一支早年自带的白玉笄，笄上刻着她母亲的字迹，光滑得像骨头。她把发丝绕在笄上，极慢，像在把一个名字缝回身体里。

监生的声音小了，像要掩住什么：“殿里不许闹。殿名好听就好，别让它变成案头的杂物。”慕容妃掀了掀袖，灯光把她手背的青筋照成细网。她看向沐清，眼神里有答案也有冷意：“留下来的人，终究会为这名字买单。”

沐清做了个动作，把那写着“小舟”的纸匀成一条，贴在胸口。纸上的墨渍渗进她衣料，像一枚尚未定型的罪。她抬起头，眼神里既没有求，也没有恳。殿外钟声敲了一记，粗重，像一只手合上了他的棺材板。她放下茶碗，声音薄而切：“既然如此，今夜便在这儿把名声连同我一并送出去。”

灯影里，有人轻笑。笑声刚凑起，就被扯成两截，像布被扯破的声音。阿七的面孔走形，舌尖缩去，眼里跳出一瞬的惊慌。慕容妃的笑停住，像针落在了唱盘上。殿里只剩下她和那撮发，和桌上那张名字，和一声没有回声的钟。

她将纸折得很小，像折一件衣角，放在嘴边闻了闻。鼻腔里只有墨的干味和过往的灰。然后她把纸塞进怀里，手在胸前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像是締结了一个不可逆的契约。灯火摇曳，销魂殿的门在夜里再次合上，门缝里滑出一条冷风，穿过她的背，带走一个名字，也带走她一直以为能藏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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