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雨，敲窗的声音像有人在反复敲一个旧木箱。厨房只开着台灯，黄光倒在盘子上，油亮的饺子皮还冒着薄烟。父亲站在灶台前，用力捏着饺子边，手指上有老茧，动作很熟，但指尖颤得比刚才慢。女儿坐在桌边，手机屏幕映出她的脸，闭着眼，像是在等待合适的话头。

"你什么时候走？"父亲问，话像掰开一根柴，平直且有重量。

女儿没有立刻看他，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像是怕被看到她的紧张。"下个月吧……可能是下下个月，也有可能停一年。"她把每个词拉长，像在给自己找台阶。

灶上汤锅咕嘟，小气泡簇拥着蒸汽翻上来，厨房里弥散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父亲放下手里的饺子，舀了一碗清汤，汤面上浮着一圈细小的油斑。他递过去，动作慢了一拍，像是怕让某样东西打碎。

"别冤枉自己饿着。"他的话很短。语气里有习惯性的粗糙，但眼角堆着的那根细纹，这会儿像线头被拉紧。

女儿接过碗，手背摩挲着杯沿，嘴角却没有笑。"爸，你总是这样，先给我吃的，再问我话。我都快怀疑你是不是小心翼翼地把我当个孩子藏起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笑，但笑里生出裂缝。

父亲嘴角一抽，倒不是生气，更多像被某个旧东西触了疼。"藏着？我哪有那功夫藏。街上的人都看得你比我还清楚。"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声里没温度，像铁门的回响。

女儿放下碗，终于直视他。她的眼睛里有未干的泪痕，也有一股倔强。"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能老把我圈在这儿，爸。"话一出口，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圈圈荡开。厨房的时钟滴答，像在数她说话的勇气。

父亲没有立刻反驳，他转身去开一只抽屉，抽屉里放着各种小东西：旧发夹、几张发黄的收据、一支干了的牙刷。他把牙刷拿出来，放在女儿手里。牙刷的毛已被时间抚平，柄上有她小时候的胶印图案。

女儿愣住，手里握着那支牙刷，指尖感到冷。两三秒像被倒置的暗室，光线都倒回去。她记起小时候和父亲争吵后，把牙刷扔在地上哭过，第二天发现牙刷被洗净摆回原位。那时候她写过一张纸条，折成很小，塞进了父亲的鞋里，纸上两个字——"别走"。

父亲看她看牙刷，声音突然轻了。"我每晚睡前都把你的牙刷看一眼，怕有一天你真要走，连那个味道也带走了。"他把抽屉关上，手指在木头上的声音像是订了证据。空气里有瞬间的干涩，像被无声撕开。

女儿的呼吸断了。她从身后抽出那个折得褶皱的纸条，纸边还残留着当年用力折叠的痕迹。她展开，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两个字红得像被踩过的樱桃："别走"。她的嘴一动，声音很小，却像从很远的地方回到现在："我忘了我写过这个。"

父亲没有笑，也没有怒。他将两只手掌叠在桌面上，像是在把心脏按回原位，眼里有雨珠在打转。"我不懂那些外面的花样，也不懂你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有一样东西不能丢——你回家的路。"他说完，声音像把门扣上。

窗外的雨没有停，敲在玻璃上的节奏忽然变得高，像是催促。女儿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像是把一把钥匙塞好。她站起，脚步轻得像是在怕打碎什么，停在门口，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有抱歉也有决定。"我会回来的，爸。只是时间……"她一句没说完。

父亲松开手，指尖沾着汤的余温，他点了个头，像把答应折叠收藏起来。"好。"他只说一个字，短得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但桌上那支旧牙刷，像一枚没有任何赦免的证据，刷毛的方向朝向窗户，沾着厨房里最后一缕黄光。

女儿拉开门，冷雨扑面。这次她没有回头。但门没关，缝隙里灯光斜进来，照在父亲背影上，他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动，像是在掂量什么。她走出门的脚步没有急，雨水打湿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出现一个个小圆。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摸到那张折皱的纸条，指尖疼得像被针刺了一下。

更多有关小乖(父亲)作者：喳喳兔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