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下来，海棠树枝在冷风里磕出细碎的声音。灯笼里的油快见底了，黄光在地上抖。农夫把衣襟往上拉了一下，指尖僵得麻。他跨过几颗瘦小的果树，蹲在那株老海棠前，手里的铁锹慢慢垂下。树洞里有东西，卷成一团，像一团干了的布。

它抬起头。不是猛地，像水面泛起一圈波，一点点。鳞片反着灯光，像旧铜。他站得更近，能看见那眼睛里有一圈脏色的膜。农夫的嘴里先出的是个短音：“出来。”

声音从树洞里出来，出乎意料地平静，带一点沙哑的笑。它说话不急不缓，语气像读过很多信的女人：“你总是说话急，这是你这辈子的节奏。别把光弄灭了，我要看看你的脸。”

农夫愣了。那句话像被挨了一拳——不是真的疼，反而是记忆里出血。他把锹架在肩上，声音粗短：“别胡扯。你不是人。”

“也许我不是。”树洞里的声音慢条斯理，“我也不是一条蛇，只是裹着这皮。你记得那年冬天吗？你抱着灯走过这树下，手里有一串珠子。你以为你看不到背影，但影子记得——它带走了东西。”

农夫的手开始发颤，那不是普通的颤抖，是能把岁月从指间抖落的颤抖。他想反驳，想说那是疯话，想把锹一抡了事。但树下的空气厚了，像要把话咽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有石头摩擦：“放你屁事儿——”

蛇笑了，笑声里有他妻子把手背抚过脸的老动作。它缓缓从洞口滑出来，身体在泥土上拖出黑亮的一线。它的肚皮上，缝隙里藏着一件东西，闪着熟悉的光。农夫看见了，再也站不稳，铁锹落下，砸在地，发出尖利的金属声。

他蹲下，手要伸过去摸那串珠子，像要摸到一个已经死去的温度。它冷，湿，粘着一种腥味。他的指尖碰到金属，指甲里立刻跑出一阵白色的烟。珠子上有一个小小的铜扣，扣上刻着他妻子写过的字——他认得那歪斜的笔迹，像认得自己的左手。

树洞里有热气，又像是人呼出的气。蛇的声音低了：“你还欠我一个名字，海棠。我拿走的不多，只要个座位。”

他突然听见自己笑了，笑声里有惊恐，更有一刀子割进胸口的静默。他把项链从泥里抽出来，手掌里满是泥和血。珠子在灯光里滚了一圈，掉进泥里。那一刻，远处村子里的一盏灯灭了，像有人从屋里把门关上。

他把蛇的头一拳砸扁，拳头里粘着皮和粘液。他低头看那串被压扁的铜扣，像是被按了一下心口，发出一个小小的、不可逆的裂响。然后他把手合上，像合上一扇门。海棠树叶在风里起了声，像有人在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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