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间老楼的第二个晚上，窗外下起雨。雨敲着铁窗的节律像人在翻旧账，薄薄的灯光把墙角拉长成几根干枯的指节。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从跳蚤市场捡来的纸袋，袋子里是一面小镜子，用麻布包着，布上有时间磨出的褪色线。

我把镜子从包里抽出来，先是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旧汗的气味，像被压着的春天。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磨得光滑，边沿有一种被人反复抚摸后的温度。我把它靠在床头柜上，镜面里映出的是房间，映出灯泡的反光，也映出我衣领上还没干的雨点。

“别那么快动手。”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低而干，像啤酒瓶子碰撞的余音。他是楼下邻居，靠修表为生。我没有打开门，只把头探到门缝，他把湿毛巾扔到地上，蹲在门口——动作里带着职业病的节奏，指尖有些油污。

“这镜子值么？”他问。话里没有客套。邻居的口音粗糙，句子短促，像是在称一件可以修补的物件。

我摇头，握着镜框的一角，手指有些僵硬。“不知道。我觉得它像是……应该可以照人。”我说得慢，像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也能相信这句简单的话。

他笑了一声，笑声擦过铁门的边缘，带着些不以为然。“别用它照着我。”

镜面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灯光把我的影子推成两块硬线，我能看到耳垂上一个旧疤，像不合时宜的记号。那疤我很久没想起了。它牵着一段记忆往回走——母亲在厨房里摔碎了盘子，她的手像鸟翼，一边说话一边抹眼角的油渍。我想笑，那笑被镜面里的我截住了，没有波纹。

“把它放那儿。”男人的声音更近了，他的手掌触碰镜框，动作轻却很确定。他说话像点名，像是要把某个旧物安置到它该在的位置上。我把镜子微微倾斜，反射出窗外的雨线，像无数断裂的银线掉进镜里。

镜子忽然清亮了一瞬，不是灯光的原因。那一刻，镜中的我眼底好像有别人的影子——不是我，也不是他，像一张被揉皱的照片。我的心被一根细线轻轻拽了一下，疼得寡然。不知为什么，我想到病房里母亲最后一晚的表情，她咬着内侧的嘴唇，仿佛在忍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你看见了？”楼下的人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期待。

我没有回答。镜中的那个影子慢慢拉长，像纸被润湿后伸展。我的手指触到镜面，第一次有种错觉，指尖像是被水吸住了一样，轻微发刺。那一刺，像被谁在脖子后轻点了一下，突然就把我从许多年的安静里碰醒。

他轻轻咳了声，换了个更低的腔调，“别移动它。别让它看见你以为它看见的。”

这句带了警告的话像把门栓一掰，房间内的空气凝住了。我靠在床沿，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雨把一个个小声沙粒推到窗台上。镜子里，我的脸慢慢变得清楚，那张脸上有一个人从未对自己说过的话，他的眼神带着索要。我伸出手，想把镜子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只可能会发光的生物。

指尖触到镜面那一瞬，像是被放大了的冬天的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我看见自己笑了，但笑容里有裂缝——那裂缝里，映出一只小手掌，白得像刚剥好的鸡蛋，指甲边有血。眼前一暗，雨声在窗外爆成了沉默。

“别让我来见你。”镜中我低声说——不是我的声音，像是从别处借来。话落，房间里响起一阵异样的脆响，像是镜框里面什么东西碎了。我的手缩回，指甲在掌心刻出疼。邻居在门口沉默，然后一步也没往里走。

镜子里那只小手掌消失了，留下一个湿圈，像刚擦过的眼睛。房间恢复平常，除了我胸口那块突兀的空白，还在跳。我把镜子扶直，光线把它切成两半：一半是我，一半是模糊的雨。

我知道一件事。无论雨停多久，镜子里那瞬间的影像，或者那声借来的低语，都不会自己离开。它们住进了房间，住进了我的手指，等着某个夜晚再来索要。

我把镜子背对着墙，扣上了房门的链子。链子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铁痕，像某种约定。我把手按在门上，掌心还有指纹的余温。屋内只剩下雨，和沉甸甸的不安。我走到床边，坐下，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我的影子，那影子伸出手，触碰不到镜里的东西。

门外，邻居的脚步远去，落在楼道的回声里。我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重复敲同一块旧铜板。然后灯光下，我慢慢把手伸向胸口，把那句话压在喉咙：“别让我来见你。”它躺在那里，硬得像一枚硬币。指尖的余温传来，像是有人在镜子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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