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泡踉跄着,像一只困倦的蛾在麻布窗帘上撞来撞去。灶台边的铁勺叮当两声,王大娘把最后一锅热油从火上挪下,手背上有老茧,指节像是被岁月揉过的面团。
门外脚步声慢慢放大,先是两脚草鞋的拖泥声,接着是有意的停顿,像人试着把每一步都压得小心。李四蓄起了声音:“谁啊?”声音沉,里头还有早年干活时带回来的尘土。
门开时,风把屋里的薄雾往里推,卷着秸秆味。进来的是王书记,肩膀上挂着一条黑色棉袄,嘴里叼着根烟,烟杆端头是雪白的灰。书记一放下公文包,坐也不坐,先看了看灶上的油,又扫了一眼那张有些倾斜的木桌。
“李大哥,村里有新的情况,你们这一户要配合检查。”书记的口气像在念会议纪要,平板里有条不容置疑的硬线。他翻开公文包,露出一叠雪白的纸,纸角被压得发皱。
李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像敲算盘。皮肤厚,指甲边有黑色的汗迹。他说话不多,咬字慢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检查就检查,说来吧。”
书记把纸摊开,条条框框,红笔勾着几个名字。“镇上说,现在要把万元户的户口账弄清楚,防止不良影响。你们家过去几年收入上去了,有些账目要核对。”他抬眼,笑容里没带温度。
桌上的汤匙微微颤动。王大娘的手攥住围裙的边沿,布料被指甲勒出白线。她的声音很小,却有一种抵抗的锋利:“书记,午夜福利视频都是老实人,哪有什么账目——”
话还没说完,书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动作细到像是在割东西。那张纸上有几个簿记式的数字,右下角压着一个红章,印泥里透着新鲜的湿光。书记轻轻推到李四面前。
李四眯起眼睛,看了半晌,像读一条陌生的家书。纸上最后一栏写着:‘可疑资金来源——待查’。这四个字,像铁钉一样,把屋里的空气钉住了。
外头的灯光像被吹灭一盏。屋里一下子只剩下呼吸声和锅里油的小噼啪。王大娘的嘴唇颤了,像被冷风割了一刀。她低声问:“可疑?哪个可疑?”
书记不急,放下烟,鼻腔里吐出一口白雾,音量稳得像在读公报:“有人举报你们在粮食购销上有‘私下经营’。说是把党办的小帐改成了自己家用。午夜福利视频要清楚账目,核清每一笔。”
小儿子赵强往桌底下缩了缩,手指紧紧抓着裤腿的布。十岁的他眼睛亮得有光,但那光被恐惧拉长了影子。李四的手猛地一拍桌,碗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像是要把屋顶的沉默打碎。
“举报是谁?”李四的声音突然变得薄而锋利。那一刻,他不是农人,而是要守住家门口最后一寸地的人。书记翻开另一页,指着名字:“是村里杨老三的信。你知道,村里有闲话。”
门外,一声狗吠被压得很短。王大娘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抹苦涩:“杨老三啊,常年没人照顾,嘴长在村口,话也长在外头。他怕午夜福利视频有钱,会把他家孩子比下去。”
李四的脸色变化快,像炉火忽然吹进一口冷风。他站起来,手掌摊开,手心里露出一张折得发旧的存根,是几年前卖大豆时的收条。纸边有血红的指印——小儿子在作业时不小心划破的。
书记伸手去拿收根,动作却被李四生生挡住。桌面上的光线一下缩成了一点,像针尖。大家都在看着那张小小的纸,像是看一个尚未裂开的伤口。李四压低了声音,眼底的东西不像往常,像一条被溜走的河:“你们要查就查,可别把午夜福利视频家连带老母亲的针线一块拆了。”
书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但他还是把手缩回公文包,合了文件,靠得更直了:“程序要走完,李大哥。你们配合,事情好说。若不配合……”他话没说完,外头的风把门轻轻关上,门缝里钻进一条冷光。
那冷光落在桌上,被油渍打散,像是一条裂开的银线。王大娘把手里的围裙一掩,手指在布下微微抖。李四低声笑了,笑里没有欢喜,只是像在数清一件不该被数的东西。他把那张存根塞进衣襟,像把一根针插进胸口,钉得很深。
夜更深了,房梁上的蜘蛛网在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像无人注意的账目慢慢垒起。屋外,远处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有人在往村里走来,也像在往他们的生活里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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