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像有节拍的责罚。屋檐下的灯管闪得断断续续，灯丝里有虫子撞击后的黑点。顾清欢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节碰到一枚硬硬的、带着油渍的车票，指尖沿着纸边算盘般转了一下。她抬头看过来的人，嘴唇没动，但颌下的肌肉在抽动，像是在衡量要说的话。

塑料布下面的衣角里传来湿润的腥味。站在一边的便衣男把塑料布拉松了一角，只露出半张脸：眼睫上粘着细雨，唇边有一小撮烟灰。便衣男的声音低而粗，省得字多：“别靠太近，别碰东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听：“先拍照。”

警官叫周叔的声音和便衣不同。他的字句像磨过的纸，整齐地推出来：“发生时间大概十一点至十一点半，这条街监控有盲点，死者身份暂未查明，指纹还在检。”周叔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夹着烟的指缝里把烟末弹到鞋头，动作里有条理，也有烦躁。

顾清欢蹲下，眼睛不离那人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塑料手环，卡通图案的颜色被雨冲得通透，布满细小的刮痕。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幼儿园里谁把手环丢在角落的样子，想起那时候她踮着脚把手环塞进一个泪眼的小掌心。她伸手，指尖碰到塑料，凉。声音在胸里像漏气的罐子慢慢下沉，她说：“这是......”话没说完，就被周叔打断。

“你认识？”周叔盯着她，目光从手环移回她脸上。他说这句话的语速慢得像在把一根针穿过布料，“你在这里的来往，或者有谁看见你半夜有人敲门？”周叔的话多了些条款，像在念检查清单。顾清欢的嘴唇颤了两下，声音像是被雨水冲薄了：“不认识。我住这里很久了，但不认识他。”

有人把一张纸条递了出来，纸边已经发软，油墨在雨里泼散成墨点。上面用很整齐的字写着三个字：顾清欢。字体并不熟悉，又像是她曾在药品盒上写过的那种笔锋。她接过纸，手里冰凉。纸被雨打得软软的，纸上的墨像被拉长的伤口。

周围的人沉默了一下。便衣男的眼睛里有光，他说话像是在剜肉：“有人把你的名字贴在他身上，懂不懂你惹了谁？”话里没有怜悯，只有成本核算式的冷漠。街角的路灯在风里摇，光打在血迹上，反成了一块干净的镜子。

隔壁老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声音像是舌尖摩擦瓷碗：“小清，别凑热闹。别管那些东西，那些人会来找你的。”她语句断断续续，像是说了很多年没说完的话，带着村庄里传下来的警告和算计。顾清欢的指头把纸折了一下，折痕里渗出一点红，像刚刚被缝合的口子。

她把纸塞进口袋，动作像是放下一把刀。手心的温度瞬间被冷却，像被抽走。她站起身，鞋跟沾上一点血。雨打在她的肩上，她不抬眉。背后有人说话，语气又粗又长，像在拍卖一件危险的东西，问她是不是记得那晚有没有开门，有没有人敲过门。顾清欢摇头，把钥匙握紧，指节白了白。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眼里的神情极静，像是在数最后一根计数用的柴。

最后一盏路灯闪灭的时候，街道只剩下雨和人的呼吸。顾清欢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纸，纸角粘着微热的血。她没有转身去阻止任何人，也没有走回家。她把另一只手伸出口袋，把纸掐在指缝里，像拧住一个要逃走的答案。脚下的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拖着名字的墨渍慢慢散开，像被泼向远处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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