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刀,割在檐角的影子里,庭院的池水只剩下一圈细碎的银。公主坐在檐下的漆木椅上,袖口卷得乱七八糟,手里绕着一团绛红的线。她的指头慢慢有节奏地拨弄,像是在数蚂蚁,也像是在数时间。
“别乱动线头,会打结。”老婢刘在旁边收着衣襟,声音像磨过砂布的木梆,短促且不留情面。她的目光不时扫过远处昏暗的门道,像是在看有没有风进来。
公主抬头,月光把她的眼睛洗成两枚苍白的硬币,眨眼却像是忘了眨。她吐出一口气,嗓音细得像布条:“刘姐姐,春天会回来的么?”
婢子不回答这类问题。她把一只茶盏摆到矮几上,手指夹着盏沿,动作有条,但每一条都紧绷着。外头传来铁靴的脚步,脚步里带着尘土和命令的味道。
带来的信使是驿站的年轻捕快,膝盖处的皮带还带着马鞍的纹路。他把信笺放在案上,手在喘。话像是被磨薄了才说出来:“公主,京都发来的。”
他说话的速度快,像是在把东西塞进口袋里。刘婢伸手去取,手指碰到的是一张薄纸,封着一枚印记。纸的边缘有点湿,像是刚从信笺里拔出来的线。
印信打开了。上面没有宏大的旨意,只有一种短促的命令:次日午时,随皇命入赐宴,切莫失礼。句子短得像刀鞘里的一根针。纸角夹着一绺头发,发色深得像夜色。
公主的手伸过去,指腹触到头发的那刻,像被人拉了一下脊梁。她的手心突然凉了,抓着纸的指尖沾了点脏,带着淡淡的血的味道。她把纸揉了揉,细小的皱褶里露出一个爸爸的字迹——不是昨夜才熟悉的,是她记忆里最不该有的字。
刘婢的眉毛弯了一下,像是钢丝绷紧。她的声音变得更短:“别动。这纸里有事。”她靠得更近,嘴里贴着公主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别样的冷:“他们会用宴席用器具,把人拆了再拼着像正常。你知道的。”
屋里突然静下,只有檐下的一只灯消耗着油,跳着微弱的喘息。公主把线团放在膝上,指尖把头发夹在纸中间按平了。她低声像是自语,也像是在念错的歌:“娘的头发啊,怎么会在这儿?”
话出口的声带里有裂口。那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她胸里,溅起圈又圈。刘婢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住,动作粗糙却稳固:“娘人早去了。别胡思乱想。”
公主抬头,脸上的表情仍旧像小孩子:纯白、单薄、无害。她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把纸重新折好,折成了很小的一只船,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船在指尖颤了颤。她说:“那天宴上的酒,会凉一点吗?”
话是轻的,但房间里的人都听见了它的硬。外头脚步又近了,门扉有影子摇曳。捕快的声音从外面塞进来,粗糙带着朝令夕改的倦怠:“不好,今晚有刺客进宫的传言。主子,随便看看门外。”
刘婢眼里有火光一闪,像被硝烟点到的油:“公主,换衣。”她说得快,命令像砍子落下。公主没有挣扎,她的动作慢,像把一件旧布折好放进箱子,动作里却已把那只纸船塞进了怀里,贴着心口。
当她掀起裙襟时,腰间有东西一闪而过——一枚小小的银针,针脊上刻着一个微小的牡丹。她的手指抚过针的侧面,指纹在金属上摩擦出一条细小的灰。那一刹,月光像被抽走一角,房间里只剩下一种锋利的静默。
门被推开,冷风带着院子里新翻土的味道涌进来。一道影子站在门口,声音低得像是从井里传来:“不必假疯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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