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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水面上横着,像一把劈不开的刀。池边的芦苇不动,只有一只青蛙在石头上把脖子缩了又伸,像在衡量要不要叫出声。顾清欢站着,手里拈着一根破了的扇骨,指尖有灰,扇骨上裂开一道细缝,像是记忆里被翻过的旧伤。
他不急不缓地把扇骨夹回衣袖,袖口落着几片柳絮。声音很淡,像湖面上很远的船桨:“夜深了,沈大人不必亲自来。一纸公文可不需要月光照。”
沈景行的脚步没有停,靴子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回声。他站在光里,身影笔直,像一张折好的信笺。“公文要亲送。”他说话短,句尾像砍刀,“这是朝廷的命令,不容争辩。”
顾清欢没有看那纸,但能感觉到它在沈景行手里颤。夜风把池水掀起一圈又一圈,像有人在频频叩门。老陆从屋檐下露出半张脸,皱纹里都是灯油,声音粗得像磨刀石:“能不能别在这儿演太阳公公看戏,瞧人家都冷得直打哆嗦了。”
沈景行递过来的纸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三折文书,边缘被折出几道灰白。顾清欢接过时指节有力,像在接一把刀。他没有立刻拆开,先把文书压在膝上,用拇指摩挲那枚朱红色的印记。印泥里残留的纹理,像是年里的盐渍,熟悉又陌生。
“这是父亲的印。”他说,像在告知也像在质问。话慢,带着一层古旧的礼貌,“二十年前他用这印签过许多东西,糊得快烂了人也走了。”
沈景行抬眼,眼里有灯光的硬亮,“印并不在乎谁用。只看签了谁的名。”他把纸摊开,声音更短:“顾氏名下,有人户口更动。证据齐全。刑名也确凿。”
顾清欢低头看见字,字里像冬天的雪,稀稀拉拉。一列名字嵌在那张纸上,都是姓氏与年岁;笔迹不是他常见的笔法,却在每个名字旁都有一小截疏松的发丝,像被粘在纸上的答卷。顾清欢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一截头发,颜色像是被月光洗过的草。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纸的折角,手背的血管像细线跳动。那束发丝被夹在折缝里发出一声轻响,像玻璃破了。顾清欢一眼就认出来,是他小时候给妹妹编的那种短短的辫子——在他记忆里,末端总是有一个小银簪,簪上刻着两只鸳鸯。
他抽出簪子。簪子比记忆里更小,银面已黑,鸳鸯嘴边有一小块缺口,像被啃过的痕迹。指尖碰到的那一处,是干涸的东西,硬得像石。顾清欢近了闻——不是泥,是血的腥,和一种池塘的霉味混在一起,像潮气里藏着旧日的咖啡渍。
沉默在三人之间坠落,重得像沉船。老陆的手在背后攥紧,关节发白,他低声道:“这物件……不是柳絮的么?”语气里带着不敢相信的颤。
顾清欢把簪子举到月光下,瞳孔没有收缩也未放大,他的声音像刀切过绳索般干脆:“柳絮死了,在池里。二十一年前。”
沈景行的双唇抽动了一下,像有人把他嘴里的词咽回去。他看着纸上那列名字,又看着顾清欢,脸色变得锋利:“死者无以复生,但证据新出了问题。有人把过去的户口一一改写。柳絮的名字被清除了,又被换回。有人想让她再次存在——这对朝廷有利,也对你不利。”
顾清欢听着,像在听窗外雨的节拍。指尖把簪子转了个角,银面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一道细微的裂痕里映出一张小脸,瘦小、带着被水拉长的眼睛。他的心口一紧,像被人用冷铁掰开一道口子。
“有人想让她再次存在。”他重复,声音更轻,像是对自己说,也是在下决定,“如果她存在,便有人欠我一个答案。如果她不存在,有人欠我一个尸首。我不想欠任何人。”
老陆咳了一声,粗口里带着无奈:“清欢,你要是想……要是你想把这桩事捅破,趁夜行动。别等着朝廷给你答案——朝廷只会把人装进纸里,盖上印儿。”
顾清欢把簪子夹回袖中,动作慢得像做最后一礼。他转身向池边走去,脚步不急,衣角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冷。月光里,他的倒影与水里的波纹纠缠,像两条互不相认的路。
他在池边停下,按着胸口,声音低得只够池水听见:“如果她还在世,叫我一声哥哥。”
寂静像蓄势的弓。风掀过,柳絮翻飞。就在这时,水面突地凹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响声——像簪子掉进水里又被什么东西拾起的声音。顾清欢的手在袖中一紧,眼里有月光,也有刀的冷。
远处,传来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有人隔着玻璃呢喃:“哥……哥……”
那声音薄得像纸,但顾清欢知道,这次月光照不亮的,不止是一个名字。池水里,什么在等着被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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