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光黄得像旧信纸。雨沿着窗框滴下,敲在洗碗盆的铁边,像人在喉咙里咳出的两个音。我的手不停地擦拭那只瓷碗,指节被热水泡得有一点透明。碗里粘着母亲最后一顿晚饭的汤痕,我用力又不敢太用力,像是把什么从骨头上剥离。
敲门声来的时候没有力道,像被雨浇湿的纸。门口是阿六,外套上还有还未干的泥点,气味里夹着烟和油烟。他一进门就把手一抹裤子上,声音粗短:“别急着丢。先看清楚哪样是真东西。”他说这话时眼角有褶子,笑里带着责备。
我没有马上回答。把手背在袖子里擦了擦额前的雨水,像是在整理一种不被允许的记忆。我的声音平了些:“那些都是母亲的,不是我的。”
阿六没进一步追问。他把一只手轻轻搭在那只旧纸箱上,指节像木头。他的口气像掸灰,“有时候人走了,东西比人更实在。你掀开来看看,别怕见旧疼。”
纸箱里先是扑出一股别人家衣柜的味道——霉与樟脑丸的混合。我用指甲撬开一层旧报纸,手指先碰到的是一串小小的医院手环,塑料已经发黄。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是有些歪的:李言。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信,边角被反复折叠,纸层像干涸的皮。
我抽出那信的时候手稍微颤了一下,纸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被放大。信是母亲的笔迹,字里有她惯常的急切:“婉儿,当你看到这,说明我没胆量再说。那年你生了个男孩,我怕你年纪轻,怕你后悔一辈子,所以——”我没有看完,像被什么针扎了一下,眼睛热得模糊。
阿六轻哼一声,声音低又干:“她们总以为自己能代人做主,结果只做了个秘密的坟。”他的话不长,像砸在地上的板凳。我想反驳,但口里只有一堆往外冲却被吞回的话。
我想起医院门口的长椅,想起母亲抱着我时手背的老茧,想起那晚她把我从病房门外拉回家,嘴里说“等会儿再去看”。我把手环按到嘴唇上,塑料冰凉,像别人的卡片。阿六看着我,突然说得更直接:“你知道名字,就说明他有个身份。你想找他吗?”
沉默像屋内的水汽凝结。我把信展平在桌上,指尖按着那句未尽的说明。血从指节的半月形缝里爬出来,是旧伤口开了,疼得我眨眼。小玥从门缝探头进来,嘴里嚼着糖,“你要是真的想找,我可以帮忙拍个海报,放在快餐店门口。”她的语气像对邻居借盐一样随便,没有了成年人的裹带。
我嗓子里有东西往上堵。不是抽泣,也不是哭,而是知道一件事从此不再会回到原处的那种空落。雨声里,我把信折回,合上手环,像把未来塞进一个小盒子里。我的手在最后一刻停了一秒,按住信的那句母亲写的最狠的话:我替你做了个决定,因为我怕你会后悔一辈子。
那句话像一把褪色的钥匙,卡在喉咙上转了一圈。我站起身,门外的雨把脚印印得缱绻。阿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嘴里又嚼出一句带着干裂笑意的话:“人不欠别人,就别怕欠自己。”
我摸到桌角那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号码。手指在数字上颤得厉害,像在冰面上划。屋里的灯光忽然小了,雨在窗上画出一条条倒退的线。我把电话拿起来,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呼吸静得像要被抽走。
最后我还是按下了第一个数字。电话那头的信号声像把人分成两半的刀。雨停了半秒,又开始敲打起窗玻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别人的旁白:“你好,我想问……关于李言。”声音落下,世界没有立刻回答,但门外有个孩子在雨里跑过,鞋子溅起一圈泥,像在地上刻下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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