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出一条路灯的黄，雨声像小心的脚步绕着楼道走。屋里比走廊更暗，台灯只亮了一半，光在茶几上瘫成一个浅浅的脸。地板上湿了几个半圆，像是鞋底来回摩挲的记号。黑色的犬伏在床边，身子紧得像捆着的布绳，耳朵贴在头上，鼻子在木板边缘不停抽动。它没有叫，只有呼气声，湿得可以听见。

我站在门口，外套还带着雨。手里有钥匙的凉，像是别人递来的。我把钥匙放下，动作慢得像是在学别人如何呼吸。犬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警觉，是很老的确认；眼里的白，像被磨薄了。它示意，让我过去。没有声音，却像命令。我伸手，碰到它的脊背，毛是冷的，像冬天的铁。我心里空了一口，用力吸了一下。

床上有个长方的木箱，盖着旧被子。被子边缘有褪色的花纹，像是被年岁磨成一条条褶。犬用鼻子把被子拱开一个窄缝，动作温柔，像是在替人整理枕头。木板下面露出一角白布，那里有她戴过的那串细小的珠子，散了几颗。我的手指碰到它们，凉得立刻醒过来。呼吸回到胸口，痛却没声音。

犬从床边站起来，把头低到地上，用嘴叼出一个褪了色的信封。信封已经湿了，边角被咬皱。它把信推到我脚边，用鼻子顶了顶我，像个穷得只剩动作的乞丐。信上有熟悉的字；笔迹是她的，线条里总带着一种把痛藏起来的平静。我蹲下，指尖触到那一块被水染出的模糊，手抖得像要把纸揉碎。

我抽出信，字迹在水渍中有一段还清清楚楚：“别把它带走。”短短四个字，像被钉在胸上的小铜片，声音小但会响。我想笑，笑不出来；想到午夜福利视频从前吵过的话，想到她收拾行李时把宠物的碗洗得干干净净的样子。犬趴在我脚边，头埋进我的鞋，呼吸压在我脚背上。它的毛上传来盐的味道，像她手背上的汗。

我记不清自己怎么把她放进那个木箱，是谁递过来那块布，是谁把珠子一颗颗拢好。记忆像揉碎的胶片，边缘被雨水侵蚀。我只是知道两只手都空了。犬把头抬起，沿着我的胫骨往上看，眼里没有恳求，只有等候。等候像一把无声的刀，割在喉咙后面。

窗外的雨停了，楼下有人开了车门，汽车灯在窗帘上画出两道长长的白线。家的空气开始沉重，像被某种东西慢慢灌满。犬突然站直，把被子拱开更大一步，然后把口里的信压在被角上，用爪子一边按一边低低地哼。那声音细到像冰在裂开。它没有看我，只看着木箱。那一刻，我明白它不是在保管某样东西，它在守着一种不能动的决定。

我伸手，想把信再看清。指尖碰到纸屑的时候，纸上露出一点被撕掉的字迹，像被刀削去的一行话。剩下的，只有一行小字，是她写的时候故意收紧的笔势：“如果你要走——把她留在这里。”犬把头放在我的掌心，眼里有光，但那光不是恳求，也不是释然。它像是在把整个屋子的重量压给我。外面街灯又暗下去。我的手僵在那里，像被锁上。犬的鼻尖贴着我的手背，湿热的呼吸里带着她昨夜还在屋里做衣服的味道。我听见自己的心，像一只失去方向的鸟，撞击着胸腔，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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