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的稿纸像一张喘气的脸，白得过分，边缘吸着夜色。沈墨的右手在纸上停住三秒，指尖粘着墨，像被留住了什么。窗外雨声瘦了，打在铁皮棚上，发出一连串敲击音，像人在提醒时间的厉害。

他吸了一口冷茶，茶杯里的茶叶沉得像过去。桌上散着铅笔、刮刀、几张已经裁好的分镜。每一张都有相似的手势：一只手伸向光，另一只从影里挣扎。他有意把那几张放在最下面，像把疼痛压进箱底。

门口轻响。不是钥匙声，而是一个人脚步的速度，老韩来了。老韩把伞一甩，雨点在门廊上跳出小小的爆裂声，他的声音像旧录音机咔的一下：“又没睡？小子，这活儿也得有人陪你熬老病。”

沈墨没有看门口，只伸手抹了抹指头上的墨。那抹墨在手背上留下了一条暗线，像一条小小的河。“有没有热的？”他问，语气平静，像刮刀轻擦画布的声音。

老韩把便当袋丢到桌上，拆开箔纸，露出半生硬的饭菜，他嚼着，眼角的皱纹动得像稿纸上的铅迹。“热。你先吃。别老喝冷茶，得把命耗没了。”话没说完，他突然低头瞄了一眼桌面，“这新稿谁画的？线条不对劲。”

沈墨抽出那摞分镜，指节有些白。他递过去的那页比其他页更旧，边角被翻过无数次，纸质发黄，像人的手心。老韩接过，眉头动了动，咂了咂嘴。“这是谁的字？”他问。

那一刻，雨像收了声，只剩下屋檐边的水珠慢慢落下。沈墨把手伸向那页，手指触到纸面，感觉到一处不平。有人在纸上补过一笔，红得像心口上的伤。

纸的右下角有一处小小的按印，像是手指的指纹，但不是黑的，是淡淡的褪色红。印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别替我画笑。字的笔画里带着孩子气的勉强，像拽着什么说最后一句话。

老韩的筷子停在半空，菜汤抖了一个小小的波纹。他盯着那几个字，声音变得粗，却不大声，像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这……这是小薇的字。十年前的手稿里有她的字。”

沈墨的嘴巴发干，像是被墨水堵住了。十年前。那三个字像一把针，扎进他藏在肋骨后的抽屉。他记得小薇在工作室角落蜷着手指，指头缝里总有淡淡的泥土味，画里的人总是死了又复活。她走得很快，像把东西摔在地上然后离开。

他把那张纸摊平，目光沿着画格往下滑。最后一格是空白，但画家在空白里画了一个门——门边的影子像是手留下的轮廓。门上有人写了一个日期。不是十年前，而是昨天。字迹冷得不像人写的冷。

屋里空气突然变重。老韩吞了下口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这是谁放进来的？”

沈墨伸手摸那道红指印，指尖碰到的不是纸，而是另一层薄薄的透明胶片，像二次覆盖的肌肤。他抬头，灯泡在空中轻颤，灯丝里仿佛有一条细线被拉紧。外面有人在楼道里走动，脚步短促，像一个小心翼翼的心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像从远处传来：“她……她不会写这个日期。”

老韩把饭盒合上，手指敲着盒盖，敲出小小的不耐烦。“要是真有鬼，你就别画鬼了。鬼会抢你稿子。”话虽是笑，眼里却滑过一丝不自然的湿润。

沈墨翻到那页的后面，里面夹着一张旧票据，票面上有小薇常用的昵称和一个地址。地址的最后一行，被刮刀划掉，露出下面另一串长长的数字——一个号码。手指无意识地按住那串数字，冰凉。

门外脚步停了。灯光在纸上拉成一条长影，像是被某个东西拉长。沈墨把那张纸折成两半，合上像是关上一扇门，又像是把某件东西封存。门把手轻轻转动。

门开了，走廊里的人影一划而入，背影瘦得像小说里被风吹散的墨线。他抬头，看见门缝里的一张脸，脸上挂着半个笑，笑里有些东西像被撕过的纸。那人把目光收回，声音冷得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沈墨的手还压着那页纸，指尖碰到那道红印，像碰到十年前的疼。他咽下一口气，灯光把他和那张画拉成两张脸。屋里的空气收缩成一根线，像弦要断。

他把纸放回桌面，指甲在纸边划出一道细痕。那道细痕慢慢渗出一点墨色，就像有人在画里给他做了个血色的签名。门外的声音很近，像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拍：“别替她画笑，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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