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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完全亮,吊车的臂杆像一根黑色的音符横在天上。十几层的风把灰尘撕成薄片,钻进脖领里。赵大壮弯着腰,用力拧最后一颗螺栓,手背的老茧像褶子,一下一下地翻着光。
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电钻,眼神比工地的灰还清。赵虎说话慢,字和呼吸一块儿出来:“爸,我去报名了,夜校,学焊接,这活儿……以后能少受点气。”
赵大壮停住了手,螺栓半挣着没扭进。他的声音粗,像磨出来的:“夜校?你想走,我又不拦你。可前头还有房贷,还有你妈留下的账,你知道不?”
老李从旁边抬起咖啡杯,带着城里人学的俏皮话:“别说得像交账单似的,人就是要有路。”说完又咳了两声,像是要把嗓子里的尘土咳出去。
风把话撕开。赵虎把电钻靠在腿上,手指回转了两下,像是在回想一页教案的顺序:“爸,我知道。但我一年也就挣那点,学了手艺回头比在这儿摸石头强啊。你总说要把我栽好,现在机会来了,不是正好吗?”
赵大壮的脸板硬了,两斤一两的沉:“栽好?你爹这把年纪栽的是什么?你栽吧。可你走了,家里谁把这屋顶弄好?谁顶着冬雨干活?别搞得像说书的。”
赵虎把一张小纸条摊在父亲手心——是报名单,也是去深圳的车票。票上泛黄的胶带边缘有个指纹,皱着像是他昨夜握着没放手的样子。赵大壮抓着票,指尖压出一道白线。
他没有马上撕掉票,只是翻了翻袖子,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得烂了的胸片,纸上灰白的影子像雾。赵虎认出来了,是医院的章和几个模糊的字——“胸部片:双肺纹理增粗,建议复查”。
赵虎的视线跳了一下,像被钉住。十秒像一个小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不按节拍:“你……咳嗽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赵大壮低下头,干巴巴的笑从喉咙里顶出来,“告诉你?我还指望你学了手艺能挑起担子。要我去医院,就得断他二三个月工钱,这日子谁过得去?”
周围的机器声似乎放大了,风把混凝土的味道吹进每个人的鼻孔。老李突然沉了声调,像放下了笑话:“你爹这人……舍不得自己,非把肚子里咽。”
赵虎伸出手去,想把胸片夺过来。赵大壮抬手阻住,手背冒汗,指缝里有墨迹和未洗的水泥粉。两只手在灰里摩擦,发出细软的声。
赵大壮声音忽然像被砂轮磨平:“票留着吧。你走了我心里踏实。”说完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带点粗,手背上一点暗色渗出,像湿了的煤渣。
那一瞬间,所有的笑都掉进了喉咙。赵虎的手指忽然紧了,票在他手里被捏得发颤,边缘碎掉一小撮白屑。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眼里有热气升上来,但嘴里没有话。
风继续吹,吊车的警笛长了又长。赵大壮把胸片又塞进内衣里,像塞进什么该忘记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儿子,嘴里的话挤了出来,很轻很轻:“你先走,闹出洋相回头再说。爹还能顶一阵。”
赵虎抬起手,把那张车票折成一半,硬塞回父亲掌心。没有背影,也没有挥手,只有冬光照在两双被灰尘磨得粗糙的手上。赵大壮的指尖在票上抖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却只是抓住了空气。
机器又开始运转,铁和铁碰撞出熟悉的噪音。赵大壮咳出一小点深色,粘在掌心,像被突然揭开的旧伤。风把那点颜色带走,却带不走站在十层高处的两个身影。赵虎把头埋进了肩膀,像个孩子。赵大壮眼皮一跳,笑里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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