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关紧,楼道里残留着刚下过雨的湿气,鞋底压出一串浅浅的水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饭盒,听到屋里有小说的低语和一个男人的声音,像从棉被里传出来的,慵懒又满足。
屋子比记忆里小了几倍,沙发边缘开了线,窗帘缝里钻出一条灰色的光。男人躺在沙发上,头偏着,眼皮半贴着眼眶,像是放下了防备,嘴角松成一个弧。桌上散着啤酒瓶,空了;一堆纸巾卷成一撮,一只戒指躺在靠枕缝里,银色的边缘被汗渍染暗。
他听见门声,眼睛没有马上抬起来,只轻声嘟囔:“来啦……舒服死了。”声音像往日那样粗,带着北方的拖音,像是在炕上打盹的声腔。每个字都被拉长,像一根没有系牢的线。
她把饭盒放下,手指敲了敲铝箔的边。动作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个陌生人的东西。她的语气不温不火:“你吃了没?”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测量过的冷静。
男人翻了个身,眼里有酒精晕开的红。口齿里混着饭菜的气味,他咧嘴笑,笑里带泥土:“吃过了。想留点给你。你怎么现在回来?”一句简单的问话,像在问天气。
她靠着门框,背后是湿冷的楼道光。她看着他看着自己的方式,像在看一张旧照片被撕开又贴回去,边缘不服帖。她缓缓抬手,从包里拿出一条旧毛巾,手指触到毛巾那一刻,像是按在了旧日的伤口。
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了毛巾的边角,停了。声音变得突然贴身:“别当回事儿,今儿真舒服。”字句里有点撒娇的轻佻,像是惯常的把戏。可眼神却闪过一瞬不稳,像刚喝了止痛药的跳动。
她没有笑。她把毛巾一摊,按在他额头上。毛巾吸走了他额角的汗,带出一股药味。她看见额头上有几粒细小的白渣,像是被舌尖搓过的痕迹。她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尖发白。
“是谁给你的?”她问,声音收得更近。她的话少,但像手术刀。
他耸耸肩,轻哼一声,像是在应付孩子:“隔壁的老刘有时候会给点儿,他说能让人舒服。你别瞎想了,别整天绷着脸。”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儿拉长的咬字,街巷里常听的粗口里藏着某种恋旧。
门外有脚步声,隔壁老太太的门缝里探出一只眼,像是要确认什么。她喊了一句不着调的话:“今儿那声音真响哈!”男人竟然笑出声,声音里有点飘,笑里有空洞。
饭盒被风吹了一下,铝箔发出微响。她打开发现里有两块冷掉的红烧肉,旁边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一张小照片——是孩子画的涂鸦,一只歪歪的太阳和一个写着“爸爸”的稚嫩字样。照片的背面压着一枚小药丸,像被随手放错了地方。
她伸手拾起那颗药,指关节一阵发抖。药的表面有一条细长的划痕,像被指甲划过。她的指尖闻到一股金属味。一瞬,她想到了很多年以前的晚上,想到了那个曾经答应她要听孩子读书的男人。她的呼吸慢了,像在听到旧钟的回声。
男人看着她的手,又看了一眼照片。他的笑褪成了不确定,眼里有突兀的柔软:“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舒服。”短句,直白,像是孩子的借口。
她把药丸放回照片背面,动作干脆。没有斥责,也没有哭。她把毛巾从他额头上抽回,放在一旁,像是交还一件穿旧的衣服。灯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冷线,屋子里只剩下电表滴答的声响。
“有人要去学校接孩子。”她说,语气里没有邀请。男人眨了眨眼,像是被拎回现实,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亮光,一下子变得惶恐:“孩子?现在?”他的声音瘦了。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缓慢但有方向。门把手冰凉,她停在门框处回头看他一眼。他仍然躺着,手里紧抓着那条旧围巾,围巾上有她的发丝,纹路清晰。男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别告诉她,我这舒服……”
她没有回答。门在她背后关上,楼道里湿气扑面。她的肩膀没有落下来,像站在桥上的人等潮水。房里那句残留在空气里的话慢慢沉下去,像一方石头投入静水。门缝里滑出一张孩子画的太阳,太阳的眼睛被涂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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