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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沿着古铜门的缝隙滴进来,敲在青石台阶上像碎铜币。台阶上铺着的苔藓被雨洗得更绿,指尖的冷意顺着脚面的皮革传到骨头里。没有人说话,除了雨,和偶尔从屋檐落下的水珠碰撞石面的薄响。
他跪下,膝盖在苔藓上发出微弱的砂声。手里是把已经磨得发亮的小刀,刀背上还有昨夜火光里留下的黑色烟渍。他的手不抖,但指节发白。眼睛盯着母亲的掌心——那里有一道藏青色的印记,像被火烙过又被水侵泡的花纹。
母亲坐在祭台上,灯光从她背后斜斜地投出半个侧脸,半个侧脸又埋在雨的阴影里。她的发鬓已白,但动作依旧细密,像老木匠收拾工具。手指来回摩挲一枚旧木质念珠,珠子与珠子相撞,发出低而沉的声响。
“别急。”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石室里回荡。语气慢,像在解释一则久远的规矩。“事先告诉你一次。若不是必要,我不许你用你的血去换我的命运。”
小声的怒气攒在他胸口,像要一股气冲出喉咙。他低声回话,话里夹着咬牙的锋利:“不是你的命,是我的命。印记吸我的力快要崩了,我要把它抹掉。”
站在一旁的火二,声音粗糙,像从锅底刮起的糊味。“就这么干,别磨叽。那玩意儿看到血就会乖一点儿。”他话少,动作快;手里的缚带像粗麻绳,预备好了要缠上伤口的节奏。
学士文澜却像在念一段证明,他的字句连成长长的弧,缓缓铺展开来:“按古律,若以子嗣之血破母印,印虽可解,但母体必留遗恨。遗恨者,惧于魂识之中生根,不可小觑——”
母亲忽然把念珠一抛,珠子在她掌中弹了两下,落入他掌边的阴影里。她的眼睛猛地亮了,里面是一点不应出现在老眼里的清明。“你怕我留下遗恨?”她笑了一声,笑里没有轻松,只有厚重的轻蔑,“我这辈子欠的账,早还过了。你欠的是别人的话。”
他愣住,手里的刀尖抵在掌心的印记边缘。雨的节奏像被限制住的心跳,忽快忽慢。他吞了一口气,喉结滚动,像要把话咽回腹里。“你还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是我?”
母亲伸出一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动作细到几乎像误触。指甲下的皮肤细碎,能看见一道道细小的白线——那是年复一年磨损出的光。她的声音像木头摩擦出第一丝火花:“因为你会记得。”
这三个字像钢片割过他胸口,疼得他抬手一捏,刀落下去,刀尖割破皮,热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石上,像染开的一点墨。雨仿佛瞬间变细了,滴在血泊上的声响被放大到刺耳。
他想把血滴到印记上,手怎么也抬不起,像有什么无形的绳子把臂弯拽住。母亲看着那血珠,眼里没有怜色,有的是一种极端的清算。她扬起手,柔和却有力,拇指在他手背上轻拧了一下,把那滴血挤成一条细小的线,慢慢推向自己的掌心。
“把它给我。”她说,声音像刀口,稳准而冷。“别美其名曰救我。你把它给我,是因为你想用它钉住你的记忆。你怕忘。”
火二喘了一口粗气,低声说了句粗鄙的话,像是想缓和局面,末了又像被自己的话噎住了。学士文澜闭上眼,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手指在书卷边缘不停地转着。
他低头看那行血,血在他指缝里跳动,他看见母亲掌心的印记昭示着曾经的夜晚——每一夜,都是她替他承受的疼痛。他的口里发出一个不觉软的词:“妈。”
母亲把血吸在掌心,她的脸在烛火里扭曲成一朵最平静的花。然后她向后倒去,动作里有一丝故意的放松,像把多年累积的重担递回给他。她的鼻子微动,像在嗅一种已经被雨洗净的旧味道。
她睁开眼,声音变得又细又远:“记住你自己,就从忘我的那一刻开始。记得就好。”
最后,母亲的手无力地垂下,掌心里那道藏青色的印记竟像被雨水吞噬一样慢慢褪去。灯芯跳了一下,烛火也随之瘦成一条长长的影子。小刀滑落,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最严厉的宣判。
他跪在地上,指腹沾着凉血。外面雨声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那句“记住你自己”像一根针,插进他的胸口,疼得他转头又看见母亲侧卧的脸,嘴角残存着一个他这一生都没见过的安静。
灯光里,母亲的睫毛上残留一滴雨水,慢慢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他手背的那道血痕上,和他的血混成一块暗色。雨,继续下。整个夜色像被这一滴水划开了一个缝隙,他知道,明天会有不同的东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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