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天像一张旧布,压在作坊的檐角。木屑在地上沉默,踩下去有细碎的回声。老曹坐在锯台旁,手背上满是白色的粉,像是年轮被撒在皮肤上。他用掌心沿着棺板摸去,动作缓慢,像是在摸一只睡着的兽。
门口站着的,是赵稷。衣领被黄泥擦脏一小截,手里拽着一个包。赵的眼睛不大,却总有东西藏在里面——像未合的书页,时而翕动,时而又贴回去。空气里有漆的酸味,让人眯眼。
“多厚的柞木?”赵的话平静,像书页翻动的声音。
老曹抬头,瞟了他一眼,像是在估一副牙的松紧。“厚两寸半,跟你这岁数正合。”他说话粗糙,尾音拖长,像锤子敲木头的余音。
赵的手指在包上转了一圈,终于放下。动作里有点犹豫,但不是恐惧,更像是在等一个许可。老曹用凳子一撞地,发出短促的一记响,像是按下了某个信号。
小霜从后面出来,围裙上沾着被汗水浸开的褐色。她的声音快,像刀子刮过铁皮:“你来得晚了,木头都干了。”她抬手掸掉桌上的粉屑,手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尘,动作利索,不留细碎余地。
作坊里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很用力。赵将包放在棺板上,掀开,像翻一页长年累月躺在抽屉里的账本。里面只有一方薄纸和一只小小的布鞋,灰得像被烟熏过的骨头。赵的肩膀僵了一下,呼吸填满喉咙的空隙。
老曹朝那边看了一眼,眼里闪过细碎的光。“谁的?”他问。
赵伸手把纸摊开。纸上字迹熟悉——不应该再熟悉的名字,但笔迹像从他的童年里爬出来的一样。字是歪的,像被拽过。那行字里只写了三个字:别来。短短三个字,像小刀,割在胸口。赵的嘴唇抖了,像要把一颗糖含进喉咙却咽不下。
小霜的呼吸突然浅了,她在门框上靠住,指节发白。老曹倏地站起,声音比平常快了格:“哪来的纸?什么时候装进去的?”他的眼里有急躁,也有一种本能的保护——对木头,对秘密的保护。
赵的手指无意识地掐紧那只布鞋,布料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看着纸上的字,又看向棺盖的内侧。那里,隐隐刻着几道浅浅的痕,像是用指甲划过后被漆掩盖的痕迹。灯光下,痕迹里藏着尘。
“有人把它装进去,”赵低声说,声音收得更细,像是怕惊醒什么。“不是今天。”
老曹抽了口气,鼻子里发出粗重的声音,“谁有胆子?这狗日的……”他的话未完,却被作坊外的风吹断。风拉动门帘,把门边一张落叶吹了进来,落在纸片边上,像是按下一个句点。
赵把纸对折,像把一枚毒针重新封好。他没有解释来路,也不愿说出名字。小霜突然笑出声来,笑里有惊惶,有不甘:“别来?谁敢跟你说别来?谁敢说这种话!”她笑声短促,像碎玻璃。
老曹把棺盖重新放下,动作干净利落,钉子被一颗接一颗敲进,声音像节拍。每一声都清晰,像钟摆在敲打一个正在醒来的心。赵站得笔直,手指还在布鞋边微微颤抖,像是被冰水冲过。
当最后一颗钉子被敲入,老曹停手,举起锤子,看着赵。“你要不拿走,这东西就随棺板下去。”他的声音突然冷了,像铁锈碰到冷水。
赵转过身去,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正投在他背后的棺木上。木纹像血管,跳着细碎的节律。他望着那一片光,像是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然后他把手伸回,指尖触到布鞋的边沿,像触到一个不该再被摸的地方。
他抬头的时候,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把它交给我。”
老曹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瞳孔收紧,像老鱼眼里闪过的亮点,随即又沉回去。小霜把手背在胸前,指节松开又紧绷。作坊里一切恢复到新的沉寂,只有那张薄纸像个定时器,安静地滴着秒。
赵把纸塞回包里,扎紧。出门前,他转身看了一眼棺木。木盖上有封漆,光泽里隐约能看到被抹平的指痕。那一刻,他的影子贴在漆面上,双手像在握拳,又像在放开。
门响得像决裂的声音。赵走到门外,脚步没有回头。老曹和小霜站在门槛后面,风吹起他们衣襟,像是试图把他们也带出去。纸里三字在他心口重叠,像一把钉子,慢慢拧紧。
他没有听见身后老曹的低语,也没听见小霜的吸气声。只有路灯下,一只夜鸟的影子掠过,投下细长的暗线。赵沿着那条暗线走去,包里的纸在夜色里轻轻震动,像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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