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沿着灯绳滴下，打在木板上，溅起浅浅的黑圈。风从井口挤进来，带着腐草和铁的味道，像有东西在远处等着呼吸。周围安静到能听见人的呼吸互相碰撞。何轻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薄旧的钥匙，微微一紧，指甲边的白印告诉她刚才用力握过。

“别站那儿，”粗哑的声音切过静默，像石头落水。领队叫杜秉，人高肩宽，话总匆匆，像是怕停下来嘴里就漏气。“灯稳着点，绳索别松。”

何轻没有回答。她把头灯调暗一格，生出更细的光，像怕惊动什么。光束沿着泥壁扫过，照见了褐色的环痕，像指节抹过泉眼留下的纹。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却更稳，沿着绳子往下。

学者模样的周平跟在后面，语速慢而精确，声音像笔在纸上划。“渊薮的地层并非均匀，旧日排水曾留下空洞，湿土层下常夹带木质残骸和人工遗物。下去要小心——”他停，补了一句，“也要慢。”

下层比上面想象的窄。泥把脚踝一寸一寸卷走，像是吞细碎的布。何轻听见自己的鞋后跟被吸住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轻咬。风缩进来，又被吞没。她的胸口开始有了节奏，跟着脚步，跟着呼吸，跟着心里那个早就不安分的念头。

他们在一圈破木板前停住。杜秉用力一脚踢开，木屑飞溅。他的手掌粗糙，关节有老茧，他说话像打磨铁器：“午夜福利视频来取的就是那箱子。村里说了，别问太多。”

周平蹲下，借着灯光看着泥里的痕迹，声音低得像怕惊跑什么。“这处曾有人活动的迹象。新的，或是…被移动的。”他抬起头，眼镜边雾气还未散，“若有遗物，应小心鉴定。”

何轻的手指碰到了硬物。不是木。不是石头。是冷的，像冬天里遗忘在井底的金属。她把灯凑近，看到一角破烂的布包，边缘缝了些金属扣，扣眼处有干涸的血痕，颜色比泥更醒目。她的呼吸在胸腔里碰壁，短促，像有人在缝隙里敲门。

杜秉伸爪似的手去抓，手指在包上摩擦，像是在摸一只死去的动物的背。何轻突然抽回，灯光落在包角，一枚小小的锁匙挂在布绳上，表面有拇指印。那拇指印，像某种急促的签名，让人在心里哽住。

“放着别动。”周平的声音变薄。何轻看见他眼下的皮肤突然抽搐，好像记忆在他脸上掐了一下。杜秉却更用力了，手指碰到布包的瞬间，泥里滚出一块干僵的东西，像是旧布包裹着的骨头，断面有浅浅的刮痕。空气像被割了一刀，嗓子里响起一种不属于这处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忽远忽近。

何轻弯腰，手在泥水里搅动，像摸索一颗掉了的心。她抽出来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鞋底磨薄，鞋尖处有一道缝补的线，线头还在颤。鞋面上一行小字，几乎被泥吞没，何轻用指甲划开一角，字露出半截，像是一口被压住的名字。她看不清全字，但那一段残存的笔迹像刀子，一下子插进她肋下。

风停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只鞋子上凝固。何轻把布鞋举在灯光里，光照出鞋内一小撮干了的发丝，像是被岁月按住的证据。她的手没有颤，但手背的青筋跳动。杜秉的脸色变了，嘴巴动了两下，像想说什么后来又咽回去。周平闭上眼，像是把整个世界收进了胸腔再不放。

何轻把鞋子放回泥里，眼里有东西在动，但不是泪。她慢慢抬头，看向那口深井，灯光把井壁拉成条条旧伤。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井口的回声吞没，“午夜福利视频带回去。”

杜秉点点头，像是给了一句判决。绳索被收起，木板被再盖回破口。何轻伸手，抚过那枚钥匙的边缘，指甲里的泥细碎而温。灯光下降，泥水把那只小鞋半埋，只有鞋尖还露在外面，像是被忘记的答案。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脆裂。渊薮吞下风，吞下灯，吞下名字——然后，像有人从下面等着，终于把手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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