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管吱呀,像有人在低声呼吸。油漆剥落的台阶边沿积着尘土,脚步在上面磨出轻微的回声。林青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指节发白,然后又把它塞回口袋,像是怕被声音发现她的急促。
顶层的储物室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像是有人忘了关灯。热气里混着木屑和旧纸张的味道。她伸手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刺耳声,像旧屋里的一句咳嗽。
屋里散乱的箱子堆成小山。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手里戴着破旧的皮手套,侧着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镜片厚厚的防尘镜,嘴里叼着半截口香糖。他抬头看到她,声音短促,带着北方口音:“你是来拿东西的?这是清理名单上的,你早两天不来,人家就把不要的全清了。”
林青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掏出来的东西:“我来拿那个深绿色的箱子,编号三七二。”
他去找箱子,手指在纸皮上翻来覆去,最后抽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像遗落的信号。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一处被火烧过的焦黑边缘。他把它递过去,动作有点不耐烦:“这是在底箱缝里蹭出来的,别跟我扯什么老底儿。”
她的手拿信封的时候,皮肤贴着纸质,能感觉到那一圈微微的粗糙和灰尘。信封翻开时,纸面里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襁褓里的婴儿——不大,眼睛半闭,左手握着一枚小小的医院手环,手环上的字迹模糊却又熟悉得让她喉头一紧。
她的视线凝住了。时间突然缩短成一个缝隙,屋里其他的声音都远了。年轻人边收拾边说话,像自顾自地抛下一句垃圾:“这种老东西,没人来认就扔了。你可要拿着别弄丢。”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孩子般的笔迹,笔触稚嫩,字间挤得很紧:“再见,妈妈。”这四个字像针,直接刺进她胸口最软的地方。林青的手指不自觉扣住照片的边缘,指甲掐出一个白色的小弧。
年轻人侧过头,眯着眼看了看照片,声音变得更随意了:“谁会把这种东西留着——哭也哭过了,谁还留着纸?”
她没有回答。她的肺里像被人压了块石头,呼吸成了节奏很短的两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试图控制的电流。她把照片贴到胸口,像是怕它会飞出去。
楼道口传来三下敲门声,间隔相等,干净得像胆怯。每一下都把屋里的空气推得更紧,就像琴弦被拉紧后那一瞬的颤抖。年轻人抬眼,露出不耐烦的笑:“谁还来这会儿敲门?”
林青听见门外的脚步,脚步轻,带着雨后的泥气。她把照片放进外套里,口袋被湿润压出一个暗影。她没有哭,没有大声说话,反而觉得呼吸慢下来,像是在把一件东西磨平,直到边缘不再锋利。
她转身要出门,肩膀碰到箱角,刮出一声细小的响。站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开着的储物室,光线把房间里的影子拉长,像一行不能回头的话。年轻人又嚼了口口香糖,嗓门放低:“记得,三天内来认,过了就是别人的了。”
她没有说“谢谢”。她迈出楼道,雨刚停,空气里还是水珠的清冷。腋下口袋里,照片贴着她的肋骨,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心跳。楼道尽头坏了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有人在黑里按了指头,三下,规律性地。
她把手按在口袋上,指尖摸到那行字的凹痕。门外的敲门声又响起来,轻而急,像小手,有人等着她打开。她停住,脚后跟还碰着台阶的尘土,嘴里有句话却没来得及说出:如果你不回头,回头的人会替你记得吗?她的心跳里藏着一片灰烬,随即沉默,而楼外的敲门声继续,一次又一次,像在数着她欠下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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