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瓣落在青石上,像血又像雪。院子里只有一盏残油灯,风把灯影拉长,拉得像个人的背影。柳絮站在门槛上,手心里抠着一卷旧线——孩子冬天脱下的围脖,线头还粘着些泥。
门外有人停步。脚步窸窸窣窣,不像生客,也不像仇人那样硬。柳絮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低,干得像仓里的稻草:“来就来,别磨蹭。”
男人进来时,衣襟上挂着几瓣粉红,像他从春天里折下的一点礼物。他没有脱帽,只把帽沿压得更低。声音平静,像把事情说明白:“我回来了。”
“回来?”柳絮笑,笑得没有口气。她把围脖塞到怀里,动作快速,有点儿慌张,“回来能买米吗?能换个孩子的病医药吗?”
顾清抬手,指尖触到了那围脖上一个松开的结。他的手稳,但手背青筋轻跳。说话像是剥好了一层壳:“我回来说一句话,柳絮,不带米,不带医。”
院里安静了。风把门扉的缝隙吹得吱呀,像往事在开裂。柳絮靠着门框,脚尖磨着石板。她的眼里有雨,眼底却又有火,“那就说吧,说完别走。”
顾清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折得角都发白。他没有抬头直视她,只看着那张纸,像看着一件旧衣服的花纹:“这是我这些年写的账。”纸上字不多,字里像掰开的骨头,冷而干:“桃花债,一笔未清。”
柳絮笑嘎地一声,像碗摔在地上,“桃花债?你当年随手给我桃花,就是债?你走的时候没带走的,是我留下的肚子,是汤里少放的一点盐。你还记着花?”
顾清把纸摊在桌上,灯光照出墨水的疤:“我记着花,也记着你说过的话。你说过,‘欠我的,总有一天得要回来。’我回来,就是把欠的还了。”
话落,柳絮突然笑得很冷。她伸手去抓那张纸,指甲抵在字上,却没有撕。她的声音薄得像刮过玻璃:“欠就还?你欠的是我青春,还是孩子的未来?你当年走得干净利落,现在回来就把这些字当账?顾清,你去哪个算命的了?”
顾清合上眼,沉了一会儿。屋外桃树的一枝被风吹进屋檐,花瓣落在那纸上,墨迹被点成了两圈。他伸出手,轻轻把一片花瓣拨开。声音变小,像晚了十年的解释:“我欠的,换一换能看见么?”
柳絮突然用力把围脖甩到了桌上,围脖摔得开了绒,孩子的小手印暴露在织物里。那一刻,顾清的眼神动了。柳絮的声音又变了,像刀割:“你回来了,可是孩子已经叫我‘妈’了。你知道他第一次喊‘妈妈’是晚上他咳得像被扯绳子,我连床单都没来得及换吗?你以为一句‘我回来了’能换回这些夜?”
纸上的字被灯光拉长。顾清没有辩驳,只有一行唇色苍白的字出现:“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像被人扯断的链条,掉在地上,清脆而无情。
柳絮脸色一滞,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张纸拿起,对着灯泡把它烧了一角,火焰吞噬处留下黑色的脉络。她看着火,眼里有光,又有别样的深潭:“你不知道,就不要来知道。”
顾清沉默。院子里只剩火苗打着,和那个被撕碎的夜晚的余音。他伸手想把那围脖捡起,却没碰到,只碰到一团散开的毛线。柳絮转身,门关上,声音在门缝里挤出来:“顾清,你欠的是桃花,不是人情。人情我自己讨。”
门重重落下的那一刻,竹制的门栓发出喀的一声,像一把旧刻刀。顾清站在灯下,看着门后的黑色像一个大洞。他把半张烧焦的纸捡起,指腹抚过自己名字的一角,颤动得像被人轻轻撕开的花瓣。
风里又落下一片桃花,他没有伸手去接。灯光把他影子拉长,长得像一个欠债的身影,站在那里,连回头都像是在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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