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海里被掏空的一块布，边缘掉下碎蓝。岸上的石头被退潮磨得光滑，像旧人的颧骨。潮水在礁缝里喘着，带来海葬的气息：盐、鱿墨、腐草。灯塔的玻璃反射出一条细碎的光线，摇晃得像个心跳不稳的人。

她坐在最靠近海的那块岩石上，两腿并拢。裙摆湿了，海水在布料和皮肤之间缝出无数小道。手掌贴着岩面，指尖有几处被海蚀得发白。她不说话，只偶尔抬下眼皮，看一看夜色里漂来的东西，然后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低下头。

“别靠那儿太近。”老凯把鱼叉斜在肩上，声音像磨损的绳索，粗而干。他站在她后面，脚下的石子被踢起，砸在裙角。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扔进桶里的硬币，清脆且有重量，“潮好撩，人心更好撩。你知道这湾里流着些什么故事。”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短。像海里断了一截的歌。没有多说半句客套，像对着自己回应，“我等他回来。”

“等？”老凯嗓门里带出尖锐，“你等过潮，等过风，等过人变陌生。等能等到什么？这是岸，不是牢门。”他笑了一声，笑里没有温度，“别把人当潮汐。”

那话在空气里沉了一会儿。海风把盐撒在他们的脸上，像撒下的灰。她把手伸进裙角，摸到一条结着的布带。布带已经褪色，边缘被海水磨得起毛，中心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小艾米。她的手指沿着那几个针脚滑过去，指甲缝里沾了一点褐色——不是泥，是旧血的颜色，像时间忘了放下的东西。

“那是谁给你的？”老凯的声音软了，像要把自己没收回去的话拉回来。岸风把话吹薄，带出海藻的味道。

她合上手指，眼角有盐结成的晶体。嘴唇动了下，好像在拼出一个字，然后又退回去。最后她说：“他带来过礼物。贝壳里藏着干净的音节，像祷告。”

“礼物？”海面上刮过一个轻响，像有人在远处摔过什么。岸上来的唯一灯光给了他们两个影子：长长的，搭在岩石上，像两把被磨平的刀。

这时，灯塔上下来一个人，身形笔直，衣领扣得紧，像城里带来的文件。他的声音有教室里那种平静的切割：“情绪冷静，调查要有条理。午夜福利视频先把证据收章，再…”他顿了，眼神绕过她，落在那条布带上，像要把名字读出来研究，“你说的‘他’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像被渔网拦住，慢慢拉扯。然后她低头，把布带打开，露出里面缝着的一小段金线。金线里有个小小的金扣，扣上刻着一个字：德。

城里人皱了皱眉头，像听到了一句他们不该听的方言。“德……萨罗？”他把两个音节拼在一起，像试图把一个外来的果子分成两半。声音里有学者的条理，也有不自觉的惊讶。

她抬头，夜色把她的眼白染成沉静的灰。她的嘴唇像被潮水舔过的岩石，裂开了。她说：“德萨罗。”一字一顿。像把一把刀放在别人手里，让他们决定如何切。

老凯的手在鱼叉上握紧，指节发白。他望向海，那里黑得像一张闭着的眼皮，偶尔有灯光闪过，像船尾抛出的眼泪。海面突然冒出一圈小小的波纹，像有人刚刚游过。

“他不是人类。”学者的声音变得更低，带了几分学究的恐惧，“传说里，德萨罗是...”他停住，像怕说出什么会引来浪。话像被潮水拦住，只剩一半没说。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开心，只有风絮飘过牙缝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她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小的贝壳，贝壳里面塞着一撮发。发丝被海水漂白，像扔在阳光下的纸。她把那撮发伸向学者，指尖在灯光下微微颤抖，“这是他的。你看不到他，也许你会相信这点残留的重量。”

学者伸手去接，手指触到贝壳的瞬间退了回来，像被热水烫到。他看着那撮发，像看着一封写着惩罚的信。老凯笑得干裂，“别怕。海会给证据，也会索命。”

女孩把贝壳重新放回裙角，手指停在那里，像是守护一把小小的墓碑。她的肩膀颤了一下，几滴盐水从眼角掉下，落在贝壳上，像给名字盖上一层膜。

海面又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风把夜色拉长。灯塔的光线忽明忽暗，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在屏息，等一个答案。但她没有把答案说完，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有一道更深的黑。

“他会回来。”她把这句话说得近乎虔诚，却又像是在向自己订下契约。话落下，整个夜里都沉静下来，只剩海在岩缝里小声咳嗽。

学者转过身，把帽檐压低，像想把夜里的寒气挡在外面。他看着她，目光里突然有一种研究者从未有过的疑问，像发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你确定你愿意等？”

她站起来，裙摆带着海水拖在石上。她站得笔直，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海松。然后，她走到岸边，脚趾触到水，半分深度。波浪打到她的小腿，撤回时带走一条淡淡的印子。她回头，眼神清冷，“我等到它真的来，或者直到我知道它从哪里带走了我的歌。”

她转身，面朝无垠的黑。潮水吞没了她的脚踝，吞没了膝盖。老凯想喊，学者想拉，她却没有听见。他向深处走去，身影逐渐被夜色剥离成一条线，一种属于海的轮廓。最后，只有那条被遗落的布带在岩上，随风颤动，像一颗脆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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