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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下,芷烟的手指像念珠似的往返,细针从布里穿出又钻回,布面上渐现的花瓣收拢着黄昏的光。屋里没有声响,只有灯油在杯壁里咕噜,和缝纫时线穿过针眼的低音。窗外一阵风,纸窗微微鼓动,像有人在屋檐下敲了几下,声音被屋梁吞进去了。
牛春子进来时,脚步有些生硬,衣襟上带着晾好的炊烟味。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矮几上,指关节白得像没抹油的筷子。她不看芷烟的眼睛,先把背朝着门,声音直接,一如平日:“小娘,来了个东西——别急着笑,这回不是好东西。”
芷烟没有放下针,只是侧过脸,眼里带着灯影。她的声音如同她缝的针脚,缓缓而有节:“说来。”
牛春子像怕惹气一样吞了一口气,手指翻开一张细布,露出里头的一枚发簪和一卷折好的纸。发簪青白相间,顶上嵌着一块裂了纹的釉色,釉面边沿有细碎的金粉。芷烟伸手触到那物,手指轻颤,像碰到一直未愈的旧伤。
她抽出那封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字不多,墨迹像是被泪滴过:「孩子已随她出门,不复与你姓氏。此事家内已定,请速自整。」落款是她丈夫的名,笔势干脆利落。那几个字像是一把匕首在胸口旋了一圈——平静里有温度的裂隙。牛春子的呼吸像漏了气的箩筐,哆嗦着说不出全本的句子,只剩下声带里挤出的几声粗哑:“是他写的,是他写的……”
灯光在纸上跳,芷烟的指尖变得冰冷。她把发簪对着光看,釉面里有一道细长的发丝,系着一丝赤红的线。她把线挑开,手指触到发簪底部,一个小小的黑点粘在金粉里——像是血,也可能是墨。她把发簪别在鬓边,动作平静得几乎像完成一件日常的礼数。
窗外的犬吠越远越近,院里有人叫车的声音,帘子微动,一抹硕大的黑影滑过灯外,带着远处车轱辘的木声。芷烟的胸口像被压了一块湿布,呼吸有些跟不上,她憋着,然后像放开一根绳子似的,长出一口气,把纸平摊在桌上,眼睛不眨地看着那一行行字,像是在看别人的账册。
牛春子终于坐了下,手在膝上磨成一个圈,嘴里嘟囔着当下的小城话:“小娘,你别那样,她要是真走了,咱还能做啥?我跟你说,这世道,别跟着心走,跟着手走。”
芷烟看着牛春子的手指,突然笑了,笑里既没有温柔,也没有嘲讽,只是清冷的确定:“跟着手走,手里有时会空。”她把信叠好,再叠。折纸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屋子里最后一点暖意折断。她将信放回布里,手指按着封口的薄处,停了很久。
她站起来,背对着牛春子,向窗外看去。月色从檐下爬进来,纸窗上撒下一层柔软的灰。远处车辚辚地停了,男人的口音带着乡下的硬音传来,没人唱回。芷烟把那枚发簪别到袖口里,手背按住布,像是怕什么会从那里溜走。然后她把手伸进袖里,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硬物,轻轻一捻,袖中露出一点红——不是墨,不是釉,是血。
她把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里的血像个字,站在灯下闪了几下。芷烟没有叫喊,也没有落泪。她把那一滴血低头看了又看,像是在读一封新的信。风把窗纸吹皱了一下,灯影抖了一下,纸上的那滴血轻轻颤动。她把它点在信上,指尖按住,像按下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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