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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湿了。冬日的雨顺着天井滴下来,落在楼梯转角,溅出小小的黑圈。关秋的手里拎着一个纸盒,盒角被雨打软了,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包拆开的干果。她在每一层停一会儿,指尖在粗糙的栏杆上滑过,像是在数着楼层,也像是在数着回来要付出的力气。
门前的门铃被按得亮出旧铜色的磨痕。她站住,吸了一口冷空气,胸口像被人紧了个带子。楼下有个男人朝上看了眼,嘴里咕哝两句。声音粗短,像是生锈的剪刀。
“秋白?”男人的声调里有挑衅也有一点好奇,像是在看一场并不值钱的戏。关秋没有应声,只是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钥匙冷,回旋出一个小小的、没用的安慰。
门已经换过了。新锁亮得不真实,门缝下塞着一只小黑布鞋,鞋尖磨得泛白。关秋的鼻子里涌进一股温热的味道——煤气、酱油,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精,像有人刚吃完甜食。她按下门铃,铃声被厚厚的楼板吞了去。
门开了,打开的是个女人,二十多岁,头发扎成松松的马尾,眼睛里有最初几年的疲惫。她看着关秋的盒子,眉毛挑了一下,像是要问又忍住。声音却很平静。
“你是来拿东西还是——”
关秋把盒子递过去,手指压住盒沿,像是在试图把某样东西固定。她说话短。声音里有风,一点也不客气,也没有解释的余地。
“我来拿我妈的东西。”她说。
女人轻笑,笑里不是怜悯。她把盒子接过去,放在门槛上,手指在纸上划过,像是在判断重量。屋里传来细小的声音:有个孩子在收拾玩具,塑料积木敲击地板的声音规整得像心跳。
“她走了很久。”女人说,语速匀,像在念日常的账。“你也知道她的人不只一半在你这里。”
那句话像冰冷的硬币掉进了关秋胸口。她的唇颤了一下,眼睛却稳稳地盯着门内地板上那一排积木,积木被摆成两列,右边有一列缺了几个块儿,正好空出一个半月的形状。
她想说什么。话在喉咙里变成了干燥的灰。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得很旧的纸片。孩子的字,歪歪扭扭:妈妈的脸画成了两半,左边有屋顶,右边有远方。下面写着:乖还有一半在外面呢。
关秋的视线突然收紧,像被拽扯成一根线。屋里那孩子的脚步停了,声音变成了低低的问句,带着一层意想不到的期待。“妈妈?”
门框像是压上了一扇门。关秋把纸折得更小,塞回口袋,纸角刺破了她指腹,红点浮现。她没有动声色地擦了一下,又朝里看了一眼,那里面不是她的世界,连空气都带着另一种温度。
女人把盒子放进门内,脚步沿着门槛画了一个不招人的圈,然后放下了声音,“你想留下来看看吗?”
关秋抬头,窗外的天灰成一张宽而冷的纸。她想到了那些年在外面拼凑的半个人生,想到了每次回家都要把自己拆成两段再合上。然后她笑了一下,笑里有紧绷的线。
“我只来拿回我的一半。”她说。
门合上的时候,纸片还在她口袋里,微微刺着皮肤。门内的脚步又响了,孩子的声音变得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关秋站在雨里,雨点沿着笑纹往下滑,她听见自己心里某处轻轻碎了一下,声音像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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