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像碎币，劈在檐瓦上，打出一行行急促的节拍。屋里只剩一盏油灯，灯芯烧出黄色的手指，投在桌上的药册和碗盏上，抖出细碎的影子。柳问蹲在地毯边，手指在织物上有节奏地扯着一根线，动作像在算命但眼睛没有离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帘子。

门被踹开，泥水带着草秆味一并灌入。老张拽着怀里卷成一团的男子，手掌粗糙，话却像刀刃：“快！柳大夫，眼下就得割。留不得了——发得快！”

男人的左臂黑得像烛芯，指甲下的肉发出微微的油腻光。每一次他呼气，胸口都像有石头滚动，面颊掠过的汗把脏毛发粘在皮肤上。柳问伸出手，指腹按上那条颤抖的尺桡动脉。指尖感觉到的只有乱和热，像被火尾舔过的绳索。

“脉散，热渗。”柳问说，声音很小，像在读处方。他的语速缓慢，语气里没有恳求也没有恐惧。老张听着，声音立刻粗了：“能救就救，别扯淡！”

桌上药碗的药汤被柳问一勺勺舀起，泡过的草药沉默着。灯光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像雕匠的工具。有人会以为熟手便不听声音，但在他每一次敲碗、搅药的停顿，都能听见他在和病人的呼吸同步。

“要截肢。”柳问说。这句话像铁，砸在屋内的空气里。屋里的人都一动不动。老张张牙舞爪似要出声，最终只吐出一口带着泥味的粗气，眼角湿了，却像别样的东西被压下去。

手术准备像仪式。布被叠成一堆，绷带甩开有塵的声音。柳问没有夸张，他用左手抬起病人的胳膊，把麻布压到上臂，右手的刀在灯光下闪出冷线。短句。刀下有小声的撕裂声。病人咬住牙根，拳头攥成了白结。

屋内的节奏像被绳子勒紧。每一刀下去，柳问都稳如山。老张的嘴像混凝土一样朴实：“快！别光磨！”学士周公站在门槛，眉心紧，声音里带着书卷气：“柳先生，请按十二时的法理，从筋路处切断，血止得更利。”他的话长，衣袖轻抚，像是在念条规。

血出来像黑茶慢吞，滴在准备好的碗里。病人突然咳出一口血，眼皮抖动。柳问突然停刀，眸子里有了一点儿湿光，但手仍旧无误地按住伤口。停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呼吸像被刮住，所有人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缝合完，柳问用干布裹紧伤口，动作缓慢到近乎苛刻。老张在外头跺脚，像要把心里的东西砸出来。周公低声说了句：“可留一截假肢以示全力救治。”他的话温文却硬，像炉中的铁。

柳问把病人的手从布里翻了出来，灯光落在那已经僵冷的掌背上。指缝里，一团东西被挤压着露出来。他伸下了手，指尖触到纸——薄薄的一角，泡过血迹，已经卷皱。

他把纸展开来。字是稚嫩的，像孩童硬写的笔迹。只有两个字，笔画带着抖：“别回”。柳问的指关节无意识地颤了下，他放下纸，眼里忽而空了。屋里又安静了。雨还在打檐，但声音像挽歌。

老张看着那张纸，嘴巴里冒出两个粗重的字：“谁写的？”柳问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灯光把他脸上的褶皱割成了两块光与影。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给他一个人看的命令。窗外，雨停得像被强行按住。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最后一声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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