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很深，十七层的落地窗外只剩下冷白的街灯，把车流拉成长条。办公室里空调低声运转，文件夹堆成几座小山，桌面上的台灯光源单薄。林晨用擦镜布在笔记本屏幕上来回推拭，动作像在重复一件可以给自己安全感的仪式。

门开了，没有敲。章墨进来，西装半敞，领带松成一圈不规则的蛇，脚步没有像白天那样穿透空气，反而小心地压着地毯。林晨看到他肩头带着雨水的痕迹，闻到一种医院消毒水和酒精混合的冷意。章墨没有看灯，站在暗处，像一个先到墓地的人。

"没睡？"他先开口，声音像切割，短而平。林晨抬头，立刻把文件收拢，习惯性地把语气放低，放整齐："章总，您回来了，要我叫车吗？"他的话里带着应对危机的顺滑，不急不缓，像递上一把伞。

章墨走到茶几，手伸过去抓了一杯水，杯沿碰到嘴边时，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褐色印子。手指一紧，水声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林晨一眼，那一眼剥去所有客套："医院联系电话给我。"句子短得像命令，也像求援。

林晨按了下口袋的手机，拨出号码。走廊里传来司机的粗嗓："章总？在哪儿？车在门口。"司机张建的语速总带着没睡的毛刺词："你给我别愣着，外面冷，这么晚——"他的话像扔在地上的纸，摩擦出急躁。

章墨把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一条塑料腕带，摊在掌心。林晨侧头看的时候，灯光正好投到那块白色塑料上——上面有一行儿童笔迹稚嫩的名字，下面贴着医院的条码和一行小字：新生儿出院。名字下面，有三笔犹豫的蓝色笔迹，像是被揉了又揉的请求：别走。

那句字把房间的冷抽成一片空旷。章墨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按着塑料，便像按碎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的呼吸并没改变节奏，但下巴一紧，喉结上跳动，像是关在门后的狗。林晨能感到他整个人的重量从外表穿过来，落在桌面上，压得文件轻轻颤了一下。

"他……"章墨说，随即停住，不肯也不愿把关系说出口。林晨把椅背往后挪了两厘米，声音换成了更近的，不再公式化："章总，他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他尽量让话听起来像任务而不是请求，手背的汗被指节磨干。

章墨抬眼，视线里闪过一瞬的空白，像是在地图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他把腕带递过来，动作忽然小得像递一枚硬币："别告诉任何人。等我回来之前，你在医院等他。"他说完，像放下一件行李。林晨看着那块写着"别走"的塑料，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发出了一个空洞的声音。

他站起来，外套的袖子摩挲过章墨手背，留下皮料的凉。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谁的错。林晨只是把腕带捏在手里，感到字迹的褶皱和塑料边缘的锋利。走廊灯把他们两个拉长，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又分开。章墨背对着窗，窗外的街灯在他背后像一排冷漠的眼。林晨转身，声音低而分明："好，我去。车已经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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