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回路有节奏地嘶哑，像一只年老的口风琴。舱室灯光一半坏了，另一半投出冷白的刀锋。林涯站在修舱门前，手指沿着金属缝隙划过，能感觉到细小的温差——靠近外壁，温度像被扯开的伤口。

他弯下身，指尖碰到一张磁片。影像只剩下半幅，孩子的笑脸被撕成了锯齿。林涯轻轻把碎片贴回，像是拼合一块死物的呼吸。舱室里的静默被他吸进胸腔，随后放出小声的咳嗽。

"报告一下氧情，"旁边的声音像砂轮。老成的索尔站在舱门另一侧，手上的焊枪闪着不安的橙光。他说话像敲铁，短句重音落地——"剩三小时，外墙裂纹扩展，震荡系数升了三点八。"他把数值说成勺子舀出的豆子，每一粒都清楚、沉重。

林涯把磁片塞进衣襟，低头不看。声音从他嘴里出来，慢而干："三小时能做什么？"话很短。索尔抬了抬眉，线条像被割开的皮带，带着怀疑又带着不耐烦。

"修外壳。"索尔的手指敲了敲焊枪，像敲门。"能贴一层防错膜，也许能顶到偏移周期。你懂的，年轻人，别站那儿做观众。"他的词像硬币，碰在地板上。

另一扇舱门被推开，博士伊芙走进来，脚步几乎不发声。她看了看磁片，眼底的光不是惊讶，是计算。"那是第三舱。获救概率并非零。但“顶到偏移周期”不是一个计划，它是祈祷。林涯，你有焊枪证书吗？"她说话像写论文的最后一句，每个词都有对位的重量。

林涯摇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磁片——孩子的笑脸旁边有一只小手，手上沾着深黑色的油渍，像字母压印。那只手的指缝里，卡着一颗小小的塑料星球。林涯的手指在那儿停了半秒，掌心有汗珠在金属上画出细小的轨迹。

"那是谁的？"伊芙问，语气忽然放软，像把刀片反过来握。"记录里说有人走失两天前。可能是——"她没把话说完，眼神已经飘向舱外。外面，行星碎片在远处缓慢划过，留下暗淡的光痕，像伤口愈合时的脉动。

索尔冷哼一声，嘴角带着黑咖啡的苦味："走失的，多半是冻死的。别当故事讲。把工具拿来，别哭着摘掉面罩。"他说完，背影像一块铁板靠过去，动作里没有怜悯，只有机械。

林涯抬起头，眼里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他没有说话，直接转身走向外舱。门开的一瞬，舱压像一只猫死死抓住门框的爪子，缓慢释放，空气带着金属和烧焦的皮味。他吸了一口，喉咙里有盐的味道，像是最后一口雨水。

外面没有星光——只有被撕裂的行星边缘散出的幽蓝火焰，像旧机械的心脏在抽搐。林涯把焊枪架稳，手指抖得可笑。他看见远处一片被撕裂的遮蔽物里，有个小小的影子，像被遗忘的玩具，半边脸被灰尘覆盖。

他靠近，伸手碰到那件东西。是袜子。小小的，带着一缕血的痕迹。他把它拿起来，手心里有温度和一株干燥的泥土。那一刻，索尔的指令、伊芙的计算，都在他耳边褪成了噪音。林涯把袜子摊开，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授权卡，名字写着——"张米"。下面的出生年月只写了几行数字，最后一行被刮去了。

舱里安静下来。时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停止了呼吸。林涯的指关节发白。他把卡片贴在额头，闭上眼，像在对一个死去的名字叹气。索尔在外面咳了一声，伊芙的手在数据板上停了三秒。

碎片在远处撞击，声音像骨头撞击薄布。林涯把袜子放进衣襟，抬头看向行星边界。那里，光线扭曲，像有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他说出三个字，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别人胸口——"午夜福利视频走。"索尔的肩膀放松了半寸，伊芙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却落下一颗液体，像黑色的油。

舱门关上，金属咔嗒。外面，碎石开始一块一块地整理成节拍，敲击着过道的外壁。林涯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那张小小的卡上，指甲里有泥。碎片的节奏渐快，像有人把呼吸换成了马达。他感觉到体内某个位置被拉紧，一种声音在空旷处响起——不是机器，是更原始的东西。

伊芙终于抬头，眼神像落在远处的一把刀。她说："洛希边界的潮汐周期要提前了。"话里没有恐惧，只有时间的计算。林涯把袜子压得更紧，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或者按住。

门再一次被风挤开，外壁的裂缝吐出一股冷光，像喉咙里突然亮起的脉动。他们都看向同一处。碎片的影子合拢，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抬起。林涯的嘴里只来得出一句话，却像铁钉钉入胸口——"快，别回头。"外面有东西在叫，但声音是从里面出来的，像曾经的笑声被扭曲成报警。

舱内的灯闪了一下，停在半明的瞬间，林涯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拉长成条细线，像被扯开的另一个人。他听见索尔低声念了一句咒语般的话，伊芙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像铁箍。那只小小的袜子在衣襟里颤了一下，像有心跳。

外面，洛希的边界开始改变节奏。碎片开始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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