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管在下半夜里像呼吸一样断续。雨声从窗外的铝合金框里翻进来,落在急诊室门口的积水上,发出细碎的刺响。林舟靠在消毒柜边,白大褂的肘部还湿着药液,他把听诊器抖了抖,像抖掉一处不想触碰的记忆。
“心率八八,血压一百二十。”他说得平实,每一个数字都像计步器打出的脚印。语气不多。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昨晚没睡的影子。他把手背擦在裤缝上,手指带着外科医生的精确,动作短促,像在计算。
小俏把托盘推到他面前,盘里有伞柄粗细的麻药针、几片被橘色灯光染了边的纱布。她笑着,嘴角总带点不太可靠的俏皮:“林医生,你眼神今天比电刀还冷,别把人吓跑了。”声音里有夜班护士特有的沙哑,轻而带笑,像背后牵着一根绳。
林舟抬头,眼神短促地和她碰了碰。那一碰像电路接通又断开。他说:“准备麻醉,氧气六升。”字句像命令,干净利落。小俏点头,手指扣在器械上,手背的细小青筋一跳,像在答复无声的恐惧。
门缝里滑进一条皱巴的纸片。小俏俯身去捡,纸边有血迹。她的指尖一触,微微收紧。纸上写着两个字,字迹被泪抹过:不要等。声音在她喉头里僵了一下,笑容僵掉,变成保护色。林舟看见了,手停在抽屉上,像被人按住了。
外面推来一辆担架,送来一个老年男人。老王在角落里喘着粗气,嘴里嘟囔着粗口:“这医院晚上跟个战壕似的。”他一边拖着担架一边用那种没被洗过的嗓音补了一句:“别磨蹭了,他脸色不对。”林舟没有回话,只是立刻分配位置,命令如刀。
手术灯下,林舟的手稳,刀尖在血浆上划出一条干净的白线。小俏递缝合针时,手微颤,缝线在她指间缠成小结。老人的胸口像被时间磨薄了,呼吸浅而断。林舟说:“听我数,呼气——”他声音忽然低下,像压在心口的石头。小俏听到,那句话在她脑里反复打转:不要等。她的指节颜色换成灰白,像被冷风吹过的窗棂。
手术结束,走廊恢复了潮湿与光的单调。林舟脱下手套,指尖有血色的影子,他把那张折皱的纸片放到老人的枕边,像交给一个陌生的保管人。小俏靠在洗手池边,手掌在流水下不自觉抖动,她塞回耳后的发丝,低声问:“他会醒吗?”林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个决定正在汇成波:“醒。”
雨停了。窗外湿冷的空气像刀锋一样推来。小俏想笑,但没有力气,笑容卡在喉头。林舟转身走出急诊室,脚步既快又沉。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发出清脆的回声。走廊里只剩下那张纸,折角朝上,写着不要等——像个命令,也像个遗书。灯光下,影子把字拉长,像一根被拉开的弦,亟待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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