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像有人在门楣上慢慢划拭。巷子里的泥水映出两盏摇晃的灯，光被雨打碎成一片一片。梁川站在石阶上，手背被冷风舔着，脚下的瓦片传来水的低语。他把外套的领口拢得更紧，视线穿过雨帘，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门槛上有黑色的痕，像是被什么拖拽过。

“你来得早。”门边的何妈把手里的伞柄敲了两下石阶，她的声音像磨了锈的刀，直接切进梁川的耳朵。她说话不绕弯，句尾带着乡音，像是把话嚼碎了吐出：“别瞎动，晓得吗？”

梁川没有立刻进门，他的手在门框上摸索，指尖碰到的是潮湿和旧漆的颗粒。他记得这扇门昨晚还好好的，记得昨晚妹妹还在院里晃着那条旧红丝带。记忆像湿毛巾，拧一下水就淌出来。雨把光吞到屋里，屋内的沉默变得更重。

门里有个东西，像条长了结的绳子盘在门口。梁川终于看清了轮廓。不是绳。是蛇。黑亮的鳞片在昏黄的灯下像被涂了漆。它盘成圈，圈里有个红点——一条褪色的红丝带，绑得紧而小心，像是等着人来取。

何妈抬手想推开，手臂一僵，她吐出一句话来，像把咽在喉里的东西挤出来：“别挑衅它，别当戏。”话音落下，她的拇指在裤腿上磨了两下，像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手的线条硬得像打结的麻绳。

梁川的心开始急速跳。不是因为蛇，而是因为那丝带。他伸出手，手指微颤。声音在脑里慢慢变清：那是妹妹缝在衣领上的那条丝带，角落里还绣着褪色的白线——他记得绣工歪歪扭扭的“小楠”两个字。手指碰到丝带的瞬间，蛇的腹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人在咽气。

它动了。很慢。首先是一段最外面的鳞片起了个小小的波纹，然后，像有人从里面抽回一粒骨头，它把头从圈里抬起来。头颅不大，眼睛不是蛇眼的寒亮，而像潮湿的黑玻璃，反射出屋檐下的灯光。梁川看见了丝带的结里有东西，结的中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金属的光。

何妈的声音变细了，像被压在布下面：“你别去摸。”可她的手没有伸出来去拉人，只是摩挲着伞柄，指关节发白。梁川伸出拇指和食指，扣住那结。木质的，冰冷。结被掰开，露出的是一枚小小的铜扣。铜扣上刻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字：楠。

空气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梁川的嘴里突然干燥，像被什么抽去了水分。他把扣子拿在手里，想要说话，却只发出没声的气。嘴角抖了抖，像要咽下什么无法消化的，一阵干笑挤了出去。何妈低了一声，像是被扇了一下：“那孩子……”

蛇慢慢不动了。它的舌头像两片湿纸，轻抚着门框的木纹，像在读旧日子。梁川把那铜扣贴到眼前看，指节发白。雨把整个院子洗成单色，只有那条丝带红得不合时宜。就在他抬手要把扣子塞进口袋的瞬间，从门后黑暗里传来一声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像孩童学着歌谣却唱不全本的尾巴。

所有人的头都朝那声音看去。何妈的嘴合得更紧了，像是把能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梁川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次回声。雨停了一下，像别人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黑暗里，蛇抬起头，望向门内深处，那目光不属于动物也不全属于人，是那种让人记起自家床头旧相片里某个被裁掉的角落的目光。

它松了一下圈，缓缓滑向门缝，身体像一条被拉直的绳子，皮肤在瓦缝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最后，它停在门槛上，头朝外。它用鼻端碰了碰梁川手里的铜扣，舌头再次伸出，轻轻一舔，像是判定，又像是认可。然后，它把头扭向井口，像要去取什么。井口在门后，黑得深不可测——从井里传出一声轻哼，像是用细绳拽住某个音节。梁川的手微微收紧，铜扣在掌心里像个活物。

何妈终于说了句话，口吻里藏着能把人掐住的决绝：“别跟着它。”话落，她的眼睛瞪得很圆，像要把所有的恐惧都挤到那条缝隙里去。梁川转头看向井口。井口里没有光。只有湿冷，和从深处升起的一阵、像是被压住后的哼唱，清瘦而又熟悉。这哼唱像有脉搏。像有人在下面，等他们去取回丢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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